狂喜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心脏跳得太快,撞击着肋骨。
震得苏长空胸口发麻。
他猛地一把将那叠厚重的羊皮图纸卷起来。
油纸的边缘很锋利,直接划破了他大拇指的虎口。
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把图纸死死塞进黑狐大氅的暗袋里。
苏长空转身就走。
皮靴踩在未央宫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吧嗒声。
“备马!”
他冲着院子外头的护卫大吼。
嗓子喊劈了音。
冷风顺着喉管倒灌进去,呛得他连连干咳两声。
咳出一口白气。
半个时辰后。
京城的玄武门大开。
门轴上的冰渣子被生生挤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千大雪龙骑披着玄铁重甲。
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入冬夜的风雪中。
苏长空骑着夜照玉狮子,跑在最前头。
他没带马鞭,直接拿马缰狠狠抽打着马屁股。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长嘶。
四蹄翻飞,踩碎了官道上的坚冰。
泥水和冰块四下飞溅,砸在后面的骑兵面甲上。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一路狂奔。
马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粘在马脖子上。
他们连夜赶路。
中间跑死了十几匹战马,士兵直接从马背上摔进雪沟里。
摔断了腿的,留给后续部队收拢。
剩下的人连速度都没减。
直奔东海之滨。
临安府外的荒滩。
腥咸的海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臭味。
几百只海鸥在半空中盘旋,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大燕最顶尖的几千名工匠,全被黑冰台拿刀押到了海边。
老鲁头站在沙滩上。
海风把他稀疏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双手捧着那卷羊皮图纸,手抖得像筛糠。
纸张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这铁壳子……真能浮在水上?”
老鲁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转过头,看着苏长空。
苏长空没解释。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只死螃蟹。
螃蟹壳砸在礁石上,碎成了几块。
“照图造。”
苏长空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有些碎。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造不出来,你我一起跳这东海喂王八。”
南楚并入大燕后。
大江水路彻底打通了。
几百艘平底沙船,满载着南楚开采出来的海量生铁和精煤。
顺着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到这片荒滩上。
卸货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沉闷的号子。
黑色的煤炭和生锈的铁矿石,在海滩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黑灰漫天飞舞。
巨大的船坞在海边拔地而起。
几万根粗大的杉木被硬生生砸进海滩的烂泥里。
打桩的号子声震天动地。
木槌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
震得周围海水直泛波纹。
几十座高炉挨着海滩点火。
火苗窜起三丈多高。
把东海灰蒙蒙的天空,直接熏成了暗红色。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日夜赶工。
铁锤砸在烧红的钢板上,火花四溅。
橘红色的铁星子弹到半空,落在赤膊铁匠的后背上。
烫出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泡。
冒出一股烤肉的焦臭味。
铁匠咬着牙,连手里的锤子都没停下半拍。
“当!当!当!”
打铁声响彻日夜,压过了海浪的呼啸。
几个月后。
春天的海风取代了冬日的刺骨。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水汽。
海边巨大的木制船坞里。
遮挡视线的厚重帆布被几十个士兵用力扯下。
麻绳摩擦滑轮,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帆布轰然落地,扬起一大片灰尘。
第一艘长达三十丈的铁甲巨舰。
初具雏形。
静静地趴在复杂的木头支架上。
没有传统的木质桅杆。
没有吃风的布帆。
整个船身,全部包裹着两寸厚的百炼钢装甲。
乌黑的钢板表面,密密麻麻地打满了粗大的精钢铆钉。
像是一头远古巨兽身上披着的黑色鳞甲。
阳光打在钢板上,泛不出一丝反光。
只有一股吞噬一切的死寂。
巨舰的侧舷。
整齐地开着上百个四方的炮门。
炮门盖子翻起。
黑洞洞的红衣大炮炮管,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
密密麻麻。
像是一排排野兽的毒牙,透着浓烈的饮血渴望。
船体中间,立着两根粗壮的黑色烟囱。
虽然还没点火,却仿佛已经能看到里面喷吐出的滚滚黑烟。
这头钢铁巨兽。
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站在船坞底下的几万名工匠和士兵。
全呆住了。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一个年轻的学徒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他手里提着的木桶歪了。
黑色的桐油洒出来,浇在他的草鞋上。
黏糊糊的。
他根本没察觉,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水洼里。
溅起一身泥浆。
苏长空站在旁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海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
他双手扶着粗糙的木头围栏。
木刺扎进掌心,他用力捏紧,感受着那一丝刺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大幅度起伏。
大燕的国力,这几年来疯狂压榨积攒的所有底蕴。
全都化作了眼前这头钢铁怪兽。
“下水。”
苏长空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旁边的传令官却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官举起手里的红旗,猛地挥下。
船坞底部。
八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力士。
光着膀子,油汗在阳光下发亮。
他们合力抬起一柄几百斤重的破城大铁锤。
“嘿哟!”
八个人同时发力,大铁锤带着恐怖的风声横扫出去。
狠狠砸在卡住船底滑道的那根粗大木桩上。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水桶粗的实心木桩,直接被拦腰砸断。
断裂的木头茬子崩飞出去。
一块锋利的木片扎进旁边一个力士的大腿里。
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捂住伤口。
没人去扶他。
所有人的眼睛,全钉在那艘巨舰上。
失去了木桩的阻挡。
重达几千吨的铁甲巨舰。
顺着涂满了厚厚牛油的斜长木滑道。
缓缓向下滑动。
“嘎吱——嘎吱——”
巨大的重量压在滑道上,发出让人牙床发酸的惨烈摩擦声。
木头不堪重负,表面开始崩裂。
摩擦产生的高温,直接把牛油烤化。
冒出大股刺鼻的白烟。
白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船坞。
巨舰的速度越来越快。
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
“轰隆!”
第一艘被命名为“龙渊号”的铁甲巨舰。
船尾重重砸入冰冷的东海海水中。
海水被这股恐怖的重量硬生生排开。
激起两丈多高的冲天巨浪。
白色的水墙向着两岸轰然倒塌。
浪头拍在栈桥上。
把站得靠前的几个官员浇了个透心凉。
冰冷的海水冻得他们直打哆嗦,官帽都被冲歪了。
海水倒灌进沙滩,卷走了一大片散落的木料。
巨舰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了两下。
水波荡漾。
随后,它压住了海浪,稳稳浮在海面上。
黑色的船体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岛。
在阳光和海风中,展露出峥嵘的棱角。
苏长空紧握木栏杆的双手,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成了。
就在所有人准备欢呼的瞬间。
东海远处的海面上。
一层薄雾被硬生生撞开。
一艘大燕水师的巡逻快船,发疯一样冲了出来。
船身上的木板破烂不堪。
侧舷挂着几支折断的羽箭。
白色的船帆被烧掉了一大半,边缘全是焦黑的碳化痕迹。
半截桅杆倒在甲板上,压着两具水兵的尸体。
快船根本没有减速。
跌跌撞撞地冲进港口。
“砰!”
船头直直撞在栈桥粗大的木桩上。
木屑乱飞。
船身剧烈一震,停了下来。
一个水军校尉从甲板上直接滚落下来。
他摔在栈桥的木板上。
额头磕破了,大股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身上的皮甲被砍了两刀,翻卷着血肉。
他连滚带爬地往岸上冲。
右脚的军靴不知道跑哪去了。
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碎贝壳的沙滩上。
割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校尉扑倒在苏长空高台下的木楼梯前。
双手死死抠住木板。
指甲里全是泥沙。
他仰起头,剩下的右眼里满是绝望和惊恐。
张开满是干血的嘴。
“皇夫!”
他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凄厉喊声。
“东海倭寇结集几百艘战船,正在屠杀我们的沿海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