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变的怒吼声在南楚大营里炸开。
声浪掀翻了帐篷顶上的积雪。
那个饿红了眼的老兵,手里紧紧攥着被撕成两半的南楚宝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单刀。
刀刃上带着几个缺口,泛着暗沉的铁锈光。
老兵一步跨上前。
干瘦的胳膊抡起单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下。
刀锋切开冷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
直接剁在发纸钞的监军脖子上。
监军正张大嘴巴准备骂人。
声音死死卡在喉咙里。
生锈的刀刃切开肥厚的皮肉,卡在颈椎骨上。
老兵双眼布满血丝,双手握住刀柄死命往后一拉。
“哧啦。”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
监军胖乎乎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
砸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片黑泥。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脖腔里喷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血柱飙起三尺多高。
洒在前面几个发愣的新兵脸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腥臭的血液味道,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这股味道,直接刺激了十万饿兵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人群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这破纸买不到半粒米!朝廷要饿死咱们!”
老兵一脚踢翻装宝钞的木箱。
成捆的纸钱滚落进泥水里,被乱脚踩成一滩烂纸浆。
“杀官狗!抢粮去!”
老兵举起带血的单刀,扯着破嗓子咆哮。
军营的哗变像瘟疫一样蔓延。
压抑了几个月的饥饿和恐惧,变成了彻底的疯狂。
士兵们踢翻了煮着清汤寡水的铁锅。
烧红的木炭掉在干草堆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牛皮帐篷一座接一座地被点燃。
火光冲天。
照亮了这些士兵凹陷的脸颊和发绿的眼睛。
十几个企图阻拦的军官,被一拥而上的士兵用长枪捅成了筛子。
尸体被踩在脚下,骨头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大军彻底散了建制。
成群结队的溃兵冲出军营,像一群饿疯了的蝗虫。
直扑附近的州府和县城。
南楚国内本就乱成了一锅粥。
物价飞涨,市面上的白银绝迹。
一块巴掌大的肥肉能卖出十万贯宝钞的天价。
老百姓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现在连军队都反了。
乱军冲进了一座县城。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几百人合力推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溃兵们红着眼,顺着长街狂奔。
直奔县衙的常平仓。
“砸!”
几个壮汉抱着一根粗木头,狠狠撞在粮仓的红门上。
木板碎裂,生铁大锁崩飞。
粮仓大门轰然倒塌。
里头堆着几百袋发霉的陈米。
溃兵们疯了一样扑上去。
手里的刀划破麻袋,粗糙的米粒哗啦啦淌了一地。
一个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混着泥土的生米。
直接往嘴里塞。
他嚼得满嘴是血,生米拉破了嗓子眼。
干咳了两声,咳出一口白粉。
旁边的人为了抢一袋米,直接动了刀子。
刀刃砍在肩膀上,鲜血溅在米袋上,两人扭打在烂泥里。
城里的富商大户遭了殃。
朱漆大门被乱军撞碎。
高高的院墙挡不住饿疯了的士兵。
一个富商抱着几捆南楚宝钞跑出来,跪在台阶上磕头。
“军爷!钱全给你们!放过我一家老小!”
他把宝钞举过头顶。
一个老兵走过去。
一脚踹在富商的胸口上。
富商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兵一口浓痰吐在那些宝钞上。
“老子要的是粮食和真金白银!这破纸留着给你当烧纸!”
长矛往前一送,直接扎穿了富商的肚子。
惨叫声响彻庭院。
整个南楚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和内乱。
州府瘫痪,县城火光四起。
到处都是杀戮和抢劫的暴行。
乱军的规模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逼近了京城。
金陵城。
这座南楚最繁华的都城,现在上空飘着浓重的黑烟。
项天楚坐在御书房里。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炭盆。
炭火撒在地毯上,烧出几个黑洞,冒起刺鼻的白烟。
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散乱。
“调禁军!把这帮反贼全给朕杀光!”
项天楚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
镇纸砸在尚书的额头上,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
尚书惨叫一声,捂着脑袋不敢躲。
三万穿戴整齐的皇家禁军。
被紧急调出大营,前往城南镇压暴民和溃兵。
带队的统领穿着厚重的明光铠。
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禁军列着整齐的方阵,顺着长街往前压。
长枪如林,在冷风里泛着寒光。
街道对面,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溃兵和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菜刀、锄头,还有抢来的长矛。
“杀!”
统领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吼一声。
前排的禁军举起盾牌,往前迈了两步。
突然。
统领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饿了。
禁军的军饷也换成了买不到东西的宝钞,他们连着喝了三天稀粥。
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对面的人群里,突然扔过来一个布袋子。
袋子砸在禁军的盾牌上,散开了。
白花花的大米掉在青石板上。
接着是几块碎银子,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响声。
“当兵的!朝廷连饭都不给你们吃,你们还卖什么命!”
一个溃兵扯着嗓子大喊。
“城东的盐商家里有肉有银子!跟咱们一起去抢啊!”
统领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白米和碎银子,喉结剧烈滚动。
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身后的禁军方阵开始骚动,铁甲叶子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统领看了一眼手里雕着金纹的战刀。
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群抢红了眼的自己人。
他牙齿一咬,腮帮子上的肉猛地鼓了起来。
“当啷。”
统领把手里的禁军腰牌扯下来,狠狠砸在泥水里。
“抢他娘的!”
他举起长刀,刀尖指向了城东的富人区。
三万禁军。
刚走到街上就临阵倒戈。
他们扯掉身上妨碍动作的重甲护心镜,扔在地上。
直接加入了抢劫的队伍。
有了这支正规军的加入,金陵城彻底沦为了地狱。
南楚京城火光冲天。
大火顺着木制结构的楼阁疯狂蔓延。
浓烟遮蔽了太阳,大白天黑得像傍晚。
空气里全是木头烧焦的糊味和人肉烤焦的恶臭。
暴民和溃兵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顺着宽阔的御街,直扑皇宫。
护城河的水早就结了薄冰,上面漂满了垃圾和尸体。
人群踩着吊桥,疯狂涌向朱雀门。
“咚!咚!咚!”
几十个壮汉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狠狠撞击着皇宫的朱漆大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门轴上的铁钉一颗颗崩断,四下飞溅。
扎在几个暴民的脸上,血流满面,他们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撞。
“咔嚓——轰!”
两扇几尺厚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
沉重的木板砸在青砖上,激起大片灰尘。
两个来不及逃跑的老太监被门板当场压在底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人群的狂吼声淹没。
暴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皇城。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皇宫内苑彻底乱了。
宫女和太监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宫女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金丝楠木匣子,跑得太急。
脚下被长长的裙摆绊了一下。
重重摔在白玉石阶上。
木匣子摔开。
一串拇指大的东海珍珠滚落出来。
珍珠在石阶上蹦跳,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宫女顾不上膝盖磕破的血,伸手去抓地上的珍珠。
后面冲上来的几个溃兵一把将她推下台阶。
为了抢那几颗珍珠,溃兵们直接拔刀互砍。
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流。
一个老太监抱着一尊纯金的佛像。
佛像太重,压得他直喘粗气。
他刚跑出大殿,一个暴民的长矛就从后背扎了进去。
枪尖从前胸透出来,磕在金佛像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太监喷出一口血,死死抱着佛像倒在地上。
暴民一脚踢开尸体,抢过佛像塞进怀里。
整个皇宫变成了人间炼狱。
大殿的纱幔被扯下来点燃,火苗顺着盘龙柱往上爬。
琉璃瓦在高温下炸裂,碎片往下掉。
金銮殿前。
高高的九层汉白玉台阶上。
项天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赤色的龙袍扯破了一大块,下摆沾着黑灰和泥水。
头上的平天冠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头发散乱着披在肩膀上,随风乱舞。
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抖。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那是开国皇帝传下来的礼仪用剑。
平时挂在墙上。
刚才他用力拔出来,剑刃卡在剑鞘里,磨破了手掌心。
剑刃上泛着大片的铁锈,钝得连纸都割不开。
锈渣子沾在他流血的手指上。
冷风夹着浓烟扑在脸上。
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流过干瘪的脸颊,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
他看着台阶下面。
那群穿着破衣烂衫、举着带血兵器的人群。
正像潮水一样往台阶上涌。
那不是大燕的军队。
那是他南楚的子民,是他南楚的士兵。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饿狼一样的红光。
死死盯着他这个皇帝,仿佛在看一块肥肉。
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
嘈杂的咒骂声钻进耳朵里。
项天楚穿着散乱的龙袍,披头散发,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长剑,绝望地站在金銮殿前。看着那些红着眼睛冲向他的自己人,他知道南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