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在平原上散尽。
白色的烟雾贴着烂泥地打转,熏得野狗都不敢去啃地上的碎肉。
沾着黑灰的战报。
已经被几匹跑出白沫的快马,一路送进了南楚皇宫。
金陵城,御书房。
“啪。”
一声轻响。
项天楚手里的那支御笔掉在地上。
笔尖的狼毫磕在金砖上,直接折断了。
红色的朱砂墨甩出两滴,溅在赤色的龙袍下摆上。
像两滴干涸的死血。
项天楚瘫坐在龙椅上。
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雕花椅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却觉得肺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怎么都喘不匀气。
战报上的字,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子。
直接扎进他的眼睛里。
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十万铁浮屠,南楚攒了百年的家底,全军覆没。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那是他压上国运的最后底牌啊。
现在全成了烂泥地里的废铁。
大燕的黑龙旗,已经插在了距离金陵不到两百里的城墙上。
快马半天就能杀到皇宫大门。
“陛下!”
一个老太监跪在玉阶底下。
双手捧着那份残破的战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嗓子全哑了。
大殿外面。
满朝文武跪在金砖上。
没有平时上朝那种肃穆的规矩。
乌纱帽掉了一地。
有人把头埋在袖子里,嚎啕大哭。
哭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还有人抖得像筛糠,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暗黄色的水渍。
尿骚味在殿里散开。
亡国的恐惧像一张大网,死死罩住了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闭嘴!”
项天楚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手掌心震得发麻,指关节泛白。
大殿里的哭声停了一瞬,接着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声。
项天楚站起身。
双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他一把扶住桌角,借力稳住身子。
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不能死。
皇位不能丢。
只要大燕的兵还没进城,他就还有筹码。
那些大燕的老学究不是最喜欢讲什么仁义道德,讲什么以德服人吗?
“右相。”
项天楚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疯狂。
“你平时最能说会道。大燕那帮文臣的脾气,你最清楚。”
他指着跪在第一排的一个干瘦老头。
右相浑身一哆嗦。
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膝行两步。
“老臣在。”
“去国库。”
项天楚咬着后槽牙。
“把金子、银子,能拿的全拿出来。”
“再去后宫,挑十个最漂亮的秀女。打扮好了。”
“装上马车。”
他死死盯着右相的眼睛。
“星夜兼程,赶往大燕京城。”
“求和。”
项天楚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右相倒吸了一口冷气。
赶紧磕头领命。
十几辆大马车。
连夜拉出了金陵城。
车辙印压得很深。
马车上拉着一箱箱金元宝,一箱箱西域进贡的珠宝。
后面两辆车里,坐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绝色美女。
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
马鞭抽在马背上。
清脆的鞭响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右相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双手死死抓着马车窗框,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月光下很显眼。
他知道,自己这趟去,就是去给人家当孙子的。
大燕京城,金銮殿。
早朝刚开。
大殿里的铜火盆烧得正旺。
一点烟气都没有。
苏长空今天没穿常服。
他套了一件素黑色的锦缎长袍。
大马金刀地坐在珠帘后面的太师椅上。
左手搭在扶手上。
右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
案子上放着个盘子,盘子里装了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他拿起一个。
刀尖划破苹果皮,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声。
大殿中央。
南楚右相跪在金砖上。
他那身在南楚显赫无比的紫袍,现在皱巴巴的。
上面沾满了赶路带来的尘土和泥点子。
头上的乌纱帽拿在手里,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
姿态放到了最低里的尘埃里。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了上面那位杀神。
“大燕皇夫明鉴。”
右相的声音带着颤音。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讨好的老脸。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我国陛下已知错。”
“愿向大燕称臣纳贡。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抛出了最大的底牌。
“为表诚意,我国愿割让边境十三座城池!”
“这十三城,良田万顷,人口稠密。乃是我南楚最富庶之地。”
“并献上黄金十万两,绝色美人一十。”
“只求皇夫开恩,让两国罢兵息战,两国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在金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红了一大块。
底下的大燕朝臣听了这话。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十三座富庶的城池啊。
这在以前,大燕和南楚打上十年,死上几十万人,也未必能啃下一座城。
现在人家白送。
还称臣纳贡,年年给钱。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里透着喜色。
礼部尚书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往前跨了半步。
“皇夫,此乃天大的捷报啊。”
老尚书双手举着笏板,微微躬身。
“南楚既然有此诚意,割地赔款。”
“我大燕乃礼仪之邦,当以德服人。若是再打下去,劳民伤财不说,也怕惹天下人非议。”
“微臣以为,这条件,可以答应。”
旁边几个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也跟着点头。
“是啊,十三座城,咱们得派多少官吏去接手啊。”
“够了够了,这便宜占大了。”
底下的几位老臣觉得这是天大的便宜,纷纷点头称是。
珠帘后面。
苏长空没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的银色小刀在苹果表面灵活地转动。
刀刃切开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圈长长的红色果皮顺着刀尖垂下来。
薄厚均匀,一点都没断。
大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态度。
苏长空拿刀子慢慢削着一个苹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