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臣的眼神交流,藏在宽大的袖子底下。
自以为做得隐秘。
他们低着头,互相碰了碰肩膀,连呼吸的频率都在暗中打着节拍。
却不知道,金銮殿外头的石柱子上面。
一个扫地太监正握着扫帚。
扫帚尖在青石板上划过,扫走一层薄雪。
太监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头发,死死盯着他们袖口的细微动静。
这人是黑冰台的暗探。
当晚。
御书房。
门外的风雪又下大了,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屋里点着两盏牛油蜡烛。
烛芯结了个灯花,爆出一点火星。
苏长空靠在紫檀木大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羊皮密报。
羊皮卷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寒气,摸着有些发硬。
他大拇指压着纸张边缘,借着烛光往下扫了两眼。
正是白天那几个西域使臣的暗中小动作。
甚至连他们出宫后,在四方馆里用西域土语说的两句悄悄话。
都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苏长空看完。
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短促,低沉。
像是一把钝刀子刮过生铁。
他把羊皮卷随手扔在桌案上。
羊皮卷在紫檀木上滑了两寸,磕到砚台边缘停住。
“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鸡。”
苏长空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还想着怎么结伙去啄老虎的眼睛。”
他没去管这些西域使臣。
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根本翻不出大燕的五指山。
与此同时。
大燕极北之地,更往北的茫茫冰原。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原。
卷起一人多高的白毛风,砸在黑色的牛皮王帐上。
发出“砰砰”的闷响。
王帐里头,火盆烧得很旺。
牛粪火透着一股刺鼻的腥膻味。
北蛮可汗完颜阿骨打站在火盆边。
他像一头发疯的老熊。
双手抓起桌上的一个白玉酒壶。
狠狠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哐当!”
白玉碎成十几块。
清冽的马奶酒溅了一地,把羊毛地毯洇湿了一大片。
完颜阿骨打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扯动了身上厚重的熊皮大氅。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矮桌。
桌腿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桌上的烤羊腿和几把割肉的小刀全翻在泥地里。
“五十万大军!”
他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咆哮。
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虫子一样鼓了起来。
“南楚五十万大军,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帐篷里跪着十几个北蛮的部落首领。
没人敢出声。
一个个把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上。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完颜阿骨打双眼通红。
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手里握着五十万最精锐的草原狼骑。
这是北蛮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战马吃得膘肥体壮,弯刀磨得雪亮。
但现在,这五十万狼骑全被死死按在草原上。
半步都不敢往南挪。
完颜阿骨打怕了。
南楚一战的情报,早就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大燕的红衣大炮。
那黑黝黝的铁管子,喷出几丈长的火舌。
一发实心铁弹,能把南楚最精锐的铁浮屠砸成肉泥。
那轰碎城门、削平半个山头的威力。
成了完颜阿骨打每晚闭上眼就能梦到的梦魇。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血肉横飞的画面。
北蛮的轻骑兵没穿重甲。
跑得再快,能快过大炮打出来的铁弹?
血肉之躯撞上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大燕的炮口只要对准北方,他这五十万人就是送上去的活靶子。
完颜阿骨打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头。
那是他的王庭大祭司。
“去。”
完颜阿骨打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去把金帐底下的那些箱子全搬出来。”
“挑选五百匹最好的烈马。”
大祭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疑惑。
“可汗,这是要……”
“派密使!”
完颜阿骨打咬着后槽牙。
牙床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带上金银,带上牛羊。”
“翻过大雪山,去联络西域诸国。”
“再往西走,去大食帝国。”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大祭司的衣领。
把老头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燕现在是一头吃人的饿狼。”
完颜阿骨打死死盯着大祭司的眼睛。
呼吸喷在老头脸上。
“我们单独一家,谁也挡不住他们的火炮。”
“告诉西域的国王和大食的哈里发。”
“大燕吞了南楚,下一个就是我们,再下一个就是他们。”
“不想死的,就联合起来。”
“组建反燕大联盟,凑齐百万大军,从三面合围大燕!”
大祭司吓得连连点头。
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完颜阿骨打一松手。
老头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王帐。
三天后。
北蛮王庭外。
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趁着风雪,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队伍里拉着几十辆大车。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牛皮。
牛皮底下,是一箱箱成色极好的马蹄金和东海珍珠。
马蹄子全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
踩在雪地上,只发出发闷的噗嗤声。
风雪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密使们裹着厚重的羊皮袄。
顶着刀子一样的北风,向西边的茫茫大雪山艰难跋涉。
这雪山是北蛮和西域的天然屏障。
终年积雪,气候恶劣。
一阵狂风刮过来,直接把走在最前面的两匹马吹下了悬崖。
马匹发出一声惨嘶。
连人带马摔进深不见底的冰谷,连个回音都没飘上来。
带队的密使咬着牙,没让人停。
死命抽打着手里的皮鞭。
皮鞭在半空炸开,冻得有些发脆。
他们必须把结盟的信件送到。
这是北蛮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大燕京城,御书房。
地龙烧得很暖。
窗外的树杈子上挂着几根冰溜子,被太阳一照,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苏长空坐在大案后头。
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上面带着几点干涸的黑血。
透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这是黑冰台暗探送来的。
北蛮密使在翻越雪山时,有个护卫被冻得半死,掉队了。
黑冰台的人顺手把人抹了脖子。
从他贴身的里衣缝隙里,搜出了这封结盟密信的抄本。
荆无命站在御书房的阴影里。
他身上那件灰布长衫还是老样子。
手里倒提着那把生锈的铁剑。
剑尖离地面只有一寸。
“主公。”
荆无命干涩的嗓音在书房里响起。
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北蛮密使刚过雪山,折了三分之一的人。”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西域边境。”
他顿了一下,死鱼眼抬起来。
“把他们全截杀在半路上。”
苏长空看完信上的内容。
他手指一松。
信纸飘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他没去拿朱砂笔,也没去拿大印。
反而往后一靠,整个后背砸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
茶水已经温了。
喝了一大口,把茶叶沫子咽进肚子里。
“不用。”
苏长空把茶碗磕在桌子上。
发出一声脆响。
荆无命愣了一瞬,没有多问,低头说了声“诺”。
苏长空看着桌上那封密信。
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露出两排白牙。
截杀?
那太费事了。
北蛮的雪原那么大,西域的沙漠那么广。
要是这帮人铁了心打游击,大燕的军队得在戈壁滩上跑断腿。
大雪龙骑的战马再强,也经不起那种折腾。
他巴不得这帮人赶紧结盟。
苏长空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捏住那张带着血迹的信纸。
指尖传来粗糙的纸张触感。
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屋子中央的黄铜火盆前。
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暗红色的炭块透着逼人的热气。
烤得苏长空的脸有些发紧。
“让他们结盟。”
苏长空看着盆里的火光。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决定晚上吃什么菜。
“一窝一窝地杀,跑来跑去太麻烦。”
他手腕一松。
信纸轻飘飘地落进火盆里。
刚挨着烧红的木炭。
“轰”的一下,火苗窜了起来。
直接把信纸吞噬进去。
纸张迅速变黑,卷曲。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火光映在苏长空的瞳孔里,跳跃着。
“聚在一起,大炮正好一锅端。”
苏长空把信扔进火盆。就在这时,未央宫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