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面的溃兵。
是个干瘦的黑脸汉子。
他身上的号坎烂成了几条破布,被北风吹得胡乱拍打着胸口。
汉子双手死死攥着一根长矛。
长矛的白蜡木杆子上沾满了油腻的黑泥。
他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冲。
脚底下的草鞋打了个滑,他硬是拿膝盖磕在石阶上,借力扑了上去。
膝盖骨砸出一声闷响。
他连疼都没顾上。
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台阶最高处的那个赤色身影。
项天楚提着那把生锈的长剑。
手腕抖得像是在风里过电。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想摆出皇帝的威严喊句什么。
冷风倒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溃兵冲到了他面前。
手里的长矛带着一股拼命的蛮力,直直往前一送。
“哧啦。”
生锈的铁枪尖轻而易举地扎穿了昂贵的龙袍丝绸。
扎透了皮肉。
毫不留情地扎穿了项天楚的胸膛。
项天楚身子猛地一僵。
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剑柄弹了两下。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胸口冒出来的那截带血的铁尖。
枪尖卡在肋骨缝里。
溃兵咬着满口黄牙,双手握着枪杆死命往外一拔。
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洒在溃兵的脸上,热气腾腾。
项天楚双腿一软。
直挺挺地跪在金銮殿外的石阶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金线龙纹上。
南楚皇帝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尸体往旁边一歪,滚下台阶。
后面涌上来的无数暴民和溃兵,根本没看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无数双烂泥鞋、草鞋、铁靴。
疯狂地踩踏过去。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尸体就被乱军踩成了一滩分不出人形的烂泥。
金陵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南楚彻底变成了一片没有秩序的废墟。
各地州府的衙门被砸得稀烂,县官被吊死在城门楼子上。
尸体随着冷风来回晃荡。
大燕南境的界河边上。
江水卷着碎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此时,赵云龙率领的大燕军队跨过界河。
几百艘大燕的水师战船,搭起长长的木板跳桥。
大雪龙骑牵着战马,踩着木板过河。
沉重的铁靴砸在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
黑色的钢铁洪流,正式踏上了南楚的土地。
赵云龙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但他连火枪营都没用上。
大雪龙骑顺着官道往前推进。
所到之处。
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前面的一座南楚重镇,城门大开。
城墙上连个拿弓箭的守卫都没有。
几千名南楚的乱军挤在城门外的烂泥地里。
他们瘦得像是一群披着衣服的骷髅。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往外凸着。
看到大燕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压过来。
这群乱军没有举起武器。
“当啷。”
一把生锈的砍刀掉在地上。
像是个信号,无数的刀枪剑戟扔在泥水里。
乱军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投降。
膝盖泡在冰凉的泥浆里。
一个老兵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
他抬起头,冲着马背上的大燕骑兵磕头。
额头磕破了皮,泥水糊住了流血的伤口。
“军爷……给口吃的吧。”
老兵的声音弱得像游丝。
只求一口饱饭。
大燕的军队没杀人。
大燕商会的运粮车紧随其后。
九州商会的黄旗在风中飘扬。
大青骡子拉着沉重的木板车,车轱辘在官道上压出两条深沟。
车上堆满了粗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大燕地里刚收上来的土豆和红薯。
一辆粮车的车轮卡在土坑里。
车身猛地一歪。
几个麻袋顺着车板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袋口散开,黄澄澄的土豆滚了一地。
路边的南楚百姓红了眼。
一个妇人扑过去,双手抓起两个带泥的生土豆。
连皮都没剥。
直接塞进嘴里死命地嚼。
淀粉的涩味在嘴里散开,她嚼得满嘴是白沫子。
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大燕后勤兵在城外的空地上架起大铁锅。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的开水翻滚着白沫。
一筐筐洗干净的红薯倒进热水里。
半个时辰后。
一股浓郁的熟番薯甜香,飘散在冷风里。
南楚的老百姓闻到这股味道。
全跪在铁锅十步外的地方,疯狂地咽着口水。
喉结滚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大燕火头军拿着大铁勺。
一人发一个煮熟的红薯。
苏长空用一顿不值钱的红薯和土豆,就换来了南楚百姓的死心塌地。
一个南楚汉子捧着烫手的红薯。
烫得他双手直倒腾,手指头通红。
他根本顾不上,一口咬下去。
汉子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转过身。
冲着城墙上刚升起的大燕黑龙旗,双膝跪地。
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放声大哭。
短短一个月。
大燕的军队顺着水路和官道,接管了南楚所有的州府。
大燕的黑龙旗插满了南楚的所有城池。
迎风招展。
捷报传回京城。
装在牛皮竹筒里的文书,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送进皇宫。
马蹄声踏破了朱雀大街的清晨。
户部尚书刘炳站在紫檀木书案跟前。
老头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露出一口黄牙。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手抖得纸页哗啦啦响。
大燕的版图在这一战中直接扩大了一倍。
占据了九州最富庶的江南水乡。
“皇夫,这南楚的家底太厚了!”
刘炳吸了吸鼻子。
“那些盐场、铁矿、丝绸作坊,全是聚宝盆啊。”
“查抄的几十家南楚皇亲国戚的私库。”
他激动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光是拉回京城的金条,就堆满了十二个地窖。”
国库里的银子多得连账本都记不下。
账房里的算盘珠子都拨断了十几把。
苏长空没回话。
他站在未央宫的巨大新地图前。
这张羊皮地图是新画的。
上面的版图大得吓人,把原来的南楚疆域全并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卷在手肘处。
右手里捏着一支饱蘸浓墨的朱砂笔。
红色的墨汁顺着笔尖往下聚拢。
苏长空抬起手。
笔尖落在地图上南楚的位置。
手腕用力。
他拿朱砂笔在南楚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笔画收尾处,一滴朱砂甩在羊皮纸上,像一滴鲜血。
他把朱砂笔随手往桌上一扔。
笔杆磕着木头桌面,滚了两圈。
弄脏了一块白色的宣纸。
他没去管。
转头看向北边。
大燕最北边的那片广袤雪原。
那双漆黑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冻死人的冰冷。
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手拉了拉领口。
喉结上下滚动。
“南边干净了。”
苏长空盯着地图北边的空白处,声音很轻。
眼神冰冷:“现在,该轮到那群放羊的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