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柱子脱手。
几百斤重的死铁,带着一阵沉闷的风声。
直挺挺地砸在金銮殿外的地砖上,随即被他一路拖进军机阁。
最后重重立在室内的金砖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声音比西山靶场新出炉的火炮还要震耳朵。
地面的金砖瞬间四分五裂。
蛛网般的裂缝顺着撞击点,疯狂往四周的墙根蔓延。
碎裂的砖块和白灰崩飞出去。
打在旁边几根红漆大柱子上,砸出一个个白色的浅坑。
整个军机阁剧烈摇晃了一下。
屋顶横梁上的陈年积灰扑簌簌往下掉。
落了满屋子。
呛得几个靠墙的参将捂着鼻子连连干咳。
火盆里的银骨炭被震得跳出盆沿。
滚落在波斯地毯上。
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满屋子的悍将,全看傻了眼。
赵云龙握着银枪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死死盯着立在地上的那根青铜柱。
这柱子平时立在御花园的白玉台阶下,底座里浇着死铅。
平时挪动,得几个大内侍卫合力拿麻绳去拉。
现在。
被一个八岁的娃娃,单手像拖烧火棍一样拖了进来。
苏承武站在大殿中央。
他今年才刚满八岁。
但那身高已经快窜到了成年武将的胸口。
光着膀子。
浑身的肌肉虬结在一起,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青灰色的花岗岩。
皮肤透着古铜色,上面糊着一层粘稠的汗水。
热气顺着他的天灵盖往上直冒。
在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
活像一头刚从铁笼子里放出来的小蛮牛。
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两下。
右脚往前一踢。
“当。”
脚尖踢在青铜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铜柱子被踢得转了半圈,底座碾压着碎砖,嘎吱作响。
“爹!”
苏承武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里还没褪去童音的尖锐,但底气足得吓人。
震得墙角的几支牛油蜡烛疯狂摇晃,火苗差点熄灭。
“先锋大印,给我!”
他伸出肉乎乎的左手。
指着苏长空黄花梨木桌上的那块青铜虎符。
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还带着御花园的黑泥。
苏长空靠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那半截折断的红木推杆。
木刺扎着手心。
他看着儿子,没说话。
苏承武见老爹不吭声。
嘴巴一瘪,满脸的嫌弃。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砖。
碎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墙角,碎成粉末。
“天天在后宫举那些破石锁,太没意思了。”
苏承武大声抱怨。
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像两道白烟。
“工部上个月打的那个八十斤铁锁。”
“我今早随便一掰,把把手给捏断了。一点都不结实。”
他转动了一下粗壮的短脖子。
颈椎骨发出“咔咔”两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娘不让我出门,海公公还不让我去御花园拔树。”
“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住那根青铜柱子。
“爹,让我去前线。”
苏承武握紧右拳,对着空气用力挥了一下。
拳风呼啸。
吹得旁边一个校尉的披风往后飞卷。
“我去砸人。”
“一柱子下去,我能把那帮南楚兵的脑袋,全砸进他们肚子里。”
军机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剩下窗外的北风,顺着被踹破的大门呼呼往里灌。
吹散了屋子里的焦糊味。
满屋子的悍将面面相觑。
几百双眼睛看看苏承武,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苏长空。
谁也没敢先开口。
这小子天生神力,整个大燕的武将都知道。
兵器局的老鲁头前年还被他一巴掌拍岔了气,躺了半个月。
但打仗不是比力气。
带兵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对面是南楚的五十万正规军。
军阵严密,强弓硬弩满天飞。
战场上刀剑无眼,冷箭乱射,还有挖好的陷马坑和绊马索。
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几百根淬了毒的暗箭。
这可是大燕的二皇子。
女帝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
要是去前线擦破了一点皮,或者被流矢伤了眼睛。
满朝文武的脑袋都不够女帝砍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参将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
他大着胆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皮靴在砖缝里蹭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压低嗓子,凑到楚狂人耳边。
“大统领,这……这不行啊。”
老参将声音发抖,吐着白气。
“五十万人,就是五十万头猪,也能把二皇子活活累死。”
“您资历老,快劝劝皇夫。”
楚狂人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牙龈被咬得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觉得这活儿烫手,就像去抓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不劝不行。
他这个禁军大统领,真要让一个八岁娃娃抢了先锋印。
以后在三军将士面前,还怎么挺直腰板混下去。
楚狂人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
冷气灌进肺里,激得他胸口猛地一紧。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精钢腿甲互相碰撞。
发出“喀啦”一声沉闷的动静。
他大步走到苏承武面前。
楚狂人长得人高马大,站在八岁的苏承武面前像座铁塔。
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光。
他弯下腰。
尽量让自己的脸部肌肉放松,表情看起来温和一点。
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比哭还难看。
像是在街边哄邻居家闹脾气的小孩。
“二殿下。”
楚狂人搓了搓戴着铁手套的双手。
金属摩擦声有些刺耳。
“这战场上,可不是御花园。”
他放慢语速。
“那里头全是血,全是死人烂肉。踩一脚靴子都拔不出来。”
“南楚的兵,手里拿的都是开了刃的刀枪。一戳一个血窟窿。”
他指了指外面的风雪。
“刀剑无眼啊,殿下。”
楚狂人叹了口气,白气喷在空气里。
“万一伤着您一根汗毛。”
“末将这颗脑袋,都没法向陛下交代。女帝得活剥了我的皮。”
他伸出手,想去拍拍苏承武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缩了回来。
“您听话,回后宫玩去。”
“等末将打了胜仗,去南楚给您抓个将军回来当大马骑,行不?”
苏承武没笑。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点稚气的包子脸,慢慢绷紧了。
两条粗浓的短眉毛,用力拧在了一起。
在眉心挤出一个大大的疙瘩。
他很不服气。
凭什么赵叔叔和楚大个子都能去打仗。
他只能在后宫拔树、举石头、看着大哥背律法。
这帮人就是嫌他年纪小。
“我不玩。”
苏承武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蛮荒野性,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你嫌我小?”
他仰起头,盯着楚狂人那张带着哄骗意味的脸。
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踩实了地面。
垂在身侧的右拳,慢慢攥紧。
粗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死白色。
骨节里发出细微的爆鸣。
“我力气比你大。”
苏承武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
他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腰部猛地一转,带动右侧的肩膀往前一送。
大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撑得皮肤发紧。
一个短平快的直拳。
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音爆声。
毫无征兆地。
直接砸向楚狂人宽阔的胸口。
距离太近了。
拳风刮得楚狂人脸皮生疼,眼皮本能地往下压。
他甚至来不及抬起手臂去格挡。
只能本能地吸气,催动丹田里的真气,死死护住心脉。
胸肌瞬间绷成一块铁板。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在空旷的军机阁里轰然炸开。
楚狂人胸前那块引以为傲的精钢护心镜。
那是兵器局用高炉炼出来的百炼钢,连强弩都射不穿。
被这一拳,直接砸得深深凹陷下去。
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印在上面。
精钢甲片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四下崩飞。
几块尖锐的碎铁片带着血丝,扎进旁边的红漆木柱子上。
尾部还在嗡嗡颤动。
巨大的蛮力像一头发疯的野象,狠狠撞进楚狂人的胸腔。
他闷哼一声。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水。
三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双脚瞬间离地。
铁靴摩擦金砖,擦出两道短促的火星。
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越过几个年轻校尉的头顶,吓得他们赶紧抱头蹲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楚狂人重重摔在屋子中央的巨大沙盘边缘。
实木沙盘被撞得剧烈摇晃。
木架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黄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洒了他一头一脸。
插在上面的红色小旗子散落一地,断成好几截。
他躺在黄土里,捂着凹陷的胸口,疼得直抽冷气。
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大殿死寂。
所有将领张大嘴巴。
呼吸全停了。
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屋子里只剩下外头风雪吹门板的哐当声。
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苏长空看着躺在黄土里喘气的楚狂人。
他松开手指。
丢下那半截一直捏在手里的红木推杆。
木棍滚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长空双手按着扶手。
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