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谁去吃?”
话音刚落。
军机阁里安静了一息。
屋里连漏壶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子。
落在青砖上瞬间熄灭。
紧接着。
像是一滴冰水直接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整个军机阁瞬间炸开了锅。
赵云龙站在最前面。
他平时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现在涨得黑红。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像几条青色的长虫在肉里扭动。
他往前猛跨一大步。
右臂肌肉死死绷紧。
手里的龙胆亮银枪重重往金砖上一顿。
“咚!”
枪尾直接砸碎了一块地砖。
碎石屑崩飞出去,打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末将愿往!”
赵云龙扯着嗓子大吼。
“三千大雪龙骑闲了三年。马刀都快生锈了。”
“半月之内,末将必踏平南楚中军大帐!”
楚狂人不乐意了。
他急得直瞪眼,一把推开前面挡路的两个校尉。
用力太猛。
左脚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他赶紧拿手撑住长条木桌的边缘,硬生生稳住底盘。
“老赵你闭嘴!你们骑兵天天在塞外拉练,还嫌不够?”
楚狂人直起腰。
拿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自己胸前的精钢护心镜上。
“砰砰”的金属闷响在屋子里来回震荡。
“老子在京城憋了整整三年!”
“骨头缝里都快长绿毛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主公!先锋印给我!”
“我带三万火枪营,把那五十万要饭的南楚兵打成烂泥!”
两人互不相让。
肩膀顶着肩膀,硬往沙盘前面挤。
铁甲叶子互相剐蹭。
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听得人牙床发酸。
人群后头。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也跟着往里钻。
兵器局的老鲁头。
他满脸黑漆漆的煤灰,脖子上搭着条发酸的破毛巾。
手里端着一把管壁加厚的新式燧发枪。
枪管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黄色机油。
“让让!都给老头子让条道!”
老鲁头拿枪托扒拉开前面的年轻武将。
他挤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脸上的煤灰冲出几条白道子。
“皇夫!”
老鲁头把新火枪重重拍在沙盘边缘。
震倒了两面蓝色的小旗子。
旗子倒在沙堆里。
“兵器局刚弄出来的开花弹,还有防潮的油纸包。”
“南边潮气大,旧火药容易哑火。这新家伙得去前线开开荤啊!”
老头子急得直跺脚。
“老头子我也要参战!我给火枪营当个随军参谋总行吧!”
十几个在军校熬了三年的年轻将领,这会儿也全红了眼。
他们不管什么军衔高低了。
一个个扯着脖子往前凑。
有人踩了同僚的脚面。
有人头盔都被挤歪了,带子勒着下巴也顾不上解开。
全在大声请战。
整个大燕的军机阁。
现在活像个抢白菜的市井菜市场。
吵得人脑袋发胀。
苏长空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他没嫌吵。
看着这群饿狼一样的悍将,他咧开嘴笑了。
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
打仗对现在的大燕来说。
根本不是去拼命。
是去捡功劳,是去抢地盘。
三年了。
大燕的国库银子多得长了绿毛。
常平仓里的土豆和红薯堆成了山,底下的都发了芽。
最恐怖的是军备。
火枪神机营扩充到了五万人。
陌刀队天天吃肉喝酒,练出了一身吓人的横练肌肉。
城墙上的红衣大炮,炮管每天都拿热油擦得锃亮。
南楚那五十万大军是个什么成色。
苏长空心里门儿清。
那就是一群吃不饱饭、被强抓来的农夫。
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和生锈的破菜刀。
很多人连件挡风的薄棉袄都没有。
拿火枪和大炮,去打这种叫花子军队。
简直是单方面的屠宰场。
谁抢到先锋印。
谁就能第一个冲进去割麦子。
大把的军功、金银,还有南楚大片的肥沃土地。
就摆在面前。
谁不眼红。
苏长空收起脸上的笑。
他慢慢直起身子。
曲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很闷。
但军机阁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瞬间安静下来。
赵云龙闭上了嘴,默默退后半步。
楚狂人赶紧扶正歪掉的头盔,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老鲁头也缩着脖子。
把那把新火枪死死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几百双通红的眼睛,全盯着苏长空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旁边。
放着一方黑黝黝的青铜虎符。
大燕南征先锋大印。
苏长空伸手,捏住青铜虎符的边缘。
虎符入手冰凉,分量很沉。
铜绿蹭在指腹上,有些发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这群将领。
“南楚皇帝是个蠢货,但五十万人堆在一起,也是个大麻烦。”
苏长空声音平稳。
没有任何起伏。
“火枪营打头阵,陌刀队压住阵脚。”
“大雪龙骑分两路,从侧翼包抄。”
他顿了一下。
大拇指在虎符的刻字上缓缓摩挲。
脑子里盘算着火枪营和陌刀队的出战顺序。
这先锋印,交给赵云龙带骑兵撕开口子最稳妥。
他刚准备点将。
把手里的虎符递出去。
突然。
军机阁外头传来一阵沉重到极点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根本不像人踩出来的。
像是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在青石板上狂奔。
每一步都砸得地面嗡嗡作响。
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呲啦——呲啦——”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铁器,在石板上硬生生拖拽。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石板碎裂的咔咔声。
门口的两个禁军侍卫刚喊了一声。
“什么人……哎哟!”
惨叫声很短促。
接着是兵器掉在地上发出的当啷声。
“砰!”
军机阁那两扇厚重的硬木大门。
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力气大得吓人。
包着厚铁皮的木门板直接脱离了门框。
狠狠撞在两侧的青砖墙上。
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墙皮被震裂。
一大片白灰簌簌往下掉。
落在了站在门边的几个校尉的黑铁甲上。
腾起一阵灰蒙蒙的土雾。
冷风夹着灰尘,瞬间灌满大殿。
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吹得猛地一窜,火星乱飞。
所有武将猛地转头。
赵云龙手里的银枪已经举了起来。
枪尖对准了门口。
楚狂人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百炼钢刀。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气。
灰尘慢慢散开。
门口站着个人。
一个身高快赶上成年人的孩童。
他只穿着一条粗布短裤。
光着膀子。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意,他却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
白雾顺着他的肩膀往上飘。
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古铜色。
胸口和胳膊上的块块肌肉像石头一样鼓胀着。
这分明是个才八岁的孩子。
脸上的稚气都没褪干净。
但那宽阔的肩膀和比树干还粗的胳膊。
看着比大统领楚狂人还要壮上一整圈。
二皇子,苏承武。
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两丈长的青铜柱子。
柱子上雕着云纹。
这玩意儿原本是插在御花园里用来拴大象的。
重达几百斤。
苏承武像拖着一根破木棍一样,单手拖着这根青铜柱子。
柱子的一头压在金砖上。
压碎了门槛的青石条。
碎石子滚了一地。
他大步走进来。
脚底下的青砖被踩得咔咔作响,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柱子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白痕。
苏承武停下步子。
他大口喘了口粗气。
鼻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烟。
左手拿手背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那双牛眼一样的黑眼珠。
死死盯着苏长空手里的青铜虎符。
开口。
声音不带半点小孩的尖细。
闷声如雷,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又掉了一层。
“爹!先锋大印,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