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喊声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
直接从苏长空的头顶浇到脚后跟。
屋里那股粘稠火热的气氛,瞬间被浇得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猛地翻身下床。
动作太快,脚踝绊在垂下来的帐幔上。
“哧啦”一声。
明黄色的丝绸被撕开一条长口子。
他根本没管,随手扯过搭在衣架上的黑狐皮大氅。
胡乱裹在单薄的中衣外面。
大步走到殿门前。
抬起右腿。
“砰!”
一脚重重踹在厚实的雕花木门上。
木门轰然洞开,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震落了一层灰。
冷风夹着外头的湿气扑面而来。
海公公跪在台阶底下。
老太监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双膝泡在青石板上的半洼水坑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双手死死捧着一个发黑的牛皮竹筒。
竹筒表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稠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拿过来。”
苏长空声音像淬了冰的铁块。
没带一点温度。
海公公连滚带爬地上了台阶。
把竹筒递过去。
“信使……信使送到午门就咽气了。”
海公公嗓子哑得直漏风。
“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骨头缝里往外爬黑虫子。太医看了一眼,当场吐了。”
苏长空一把抓过竹筒。
入手滑腻。
那股腐臭味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腾。
他大拇指用力,挑开封口的红泥。
抽出里面的麻纸军报。
纸张边缘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字迹是用血写的。
只看了前两行,苏长空捏着纸的手指就僵住了。
指节泛出一层死白色。
“南疆爆发大面积蛊毒。”
“边境三城,全成死城。”
简单的几个字,透着几十万人命的绝望。
这不是两军对阵。
没有刀枪剑戟,没有战马冲锋。
这他娘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信上写得清楚。
南疆十万大山里,飘出了一大片黑云。
不是雨云,是漫天飞舞的细小毒虫。
毒虫见缝就钻。
被咬上一口,人先是发高烧,然后皮肤开始溃烂流黄水。
最后活生生地把自己挠成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水井里被人投了绝户蛊。
老百姓喝了一口水。
肚子就胀得像个皮球,两三天后肚皮撑破,成千上万的虫卵爬出来。
不管是边军的铁甲,还是城墙上架着的红衣大炮。
对这些无孔不入的虫子,毫无用处。
大炮能把人轰碎。
总不能拿来打苍蝇蚊子。
苏长空的脸色铁青。
两道剑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口腔里渗出一丝血腥味。
“这帮玩虫子的南疆蛮子。”
他把那张带血的麻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纸团掉在水坑里,瞬间被泡得散开。
南疆那是大燕的南大门。
外面挡着就是南楚的几十万大军。
现在边境三城变成了死城,防线等于直接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要是那些毒虫顺着季风往北吹。
不用南楚打过来,大燕的半壁江山就得变成一片坟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姬明月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走出来。
她刚听见了海公公的喊声,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回事?”
她走到苏长空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团带血的麻纸。
苏长空没回头。
“南疆出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被冷空气激得有点疼。
“不是打仗。是蛊毒。边关三座城的人,死绝了。”
姬明月身子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红漆柱子。
“大雪龙骑呢?”
“没用。”苏长空摇摇头,声音干涩。
“重骑兵力气再大,也砍不死漫天飞的虫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当肥料。”
空气凝固了。
冷风在院子里打着转,吹得老槐树的枯树枝哗啦啦响。
大燕这三年来,靠着工业化的火器和精钢,把周边诸国打得抬不起头。
但现在。
这种降维打击的武器,在一群原始恶毒的虫子面前。
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苏长空转过身,往外走。
他大腿迈得很开,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我去军机阁。”
“把太医院的老家伙全召集起来。发悬赏,把天下名医都弄到南疆去。”
这完全是个死局。
派名医去,就等于送他们去死。
但他别无选择。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毒虫一路啃到京城。
他刚走到台阶最下面。
右腿的膝盖窝突然被人扯了一下。
力道不大,软绵绵的。
苏长空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个穿着红绸小袄、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丫头。
正站在他腿边。
二公主苏明玉。
今年刚满五岁,个头才到苏长空的大腿。
小丫头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拽着苏长空大氅的下摆。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草叶子。
叶片紫红,边缘带着一圈锯齿。
苏长空看清了那草叶的样子,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鹤顶红草的叶子。
这东西见血封喉,沾上一点就能把头牛毒死。
二公主小嘴一动一动的。
正把那半截剧毒草叶当零食一样嚼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紫色的草汁。
她仰起头,看着苏长空。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咽下嘴里的草叶。
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吐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五岁的二公主嘴里正嚼着一根剧毒的鹤顶红草叶,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爹爹,那些虫子,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