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童音在金銮殿的梁柱间回荡。
带着还没褪干净的奶气。
但吐字极稳,没打一个磕巴。
“赵尚书,你算错了一笔账。”
苏承业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两只小手交叠着,压在那本厚厚的卷宗封面上。
“那三十六户乡绅手里的免税铁券,是太祖皇帝赏的没错。”
“但案卷第七页写得明白。他们放给农户的印子钱,是三分利滚利。这就是你说的九出十三归。”
“赵大人,你拿武德五年的地租律来套这个案子,套错了。”
大皇子小小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按去年刚修的新法,凡放高利贷兼并良田者,铁券作废,家产充公。”
“两法相冲,新法压旧法。这在大燕律例总纲第一条就印着。”
“赵尚书,这账你怎么算的?”
赵廉愣住了。
他双手举着的象牙笏板僵在半空。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白色。
这五岁的娃娃连个草稿都没打。
直接把两本隔了上百年的律法书,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直接点出了案卷里隐藏的账目漏洞。
旁边站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
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徐老头。
他平时最爱抠字眼。
“大皇子此言差矣!”徐老头往前迈了一步。
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新法虽有规定,但那些田契上,白纸黑字按了农户的血手印。”
徐老头梗着脖子,额头青筋直跳。
“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朝廷若是强行充公,岂不失信于天下乡绅?”
苏承业转过头。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徐老头。
他伸出短胖的食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徐御史,你看过附件的勘验文书吗?”
徐老头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哪看过什么附件,那堆烂账平时都是底下主事去翻。
“附件第三卷,大雪封山那三个月。”
苏承业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条理清晰。
“淮南道冻死七百多人。那三十六户乡绅,趁着大雪封了官道,把城里的粮价抬了五倍。”
“农户买不起粮,只能拿田契去当铺抵押。”
“这叫趁火打劫。大燕刑律第三卷第七条,逢灾年囤积居奇、逼买良田者,斩立决。”
苏承业一口气背出律法条文。
逻辑严密得像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徐老头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杀得眼睛生疼。
他拿宽大的红袍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可是……可是那田契上缺了里长的红印,按规矩做不得死契,只能算活当……”
徐老头还在死鸭子嘴硬,企图用晦涩的条款把水搅浑。
苏承业叹了口气。
“徐御史,你老糊涂了。”
“元和三年,江南也出过一桩没盖里长印的田产案。当时的判词就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躺着。”
“凡活当转死契,需县衙过堂三次。这卷宗上,连一次过堂的记录都没有。”
徐老头的腿开始打哆嗦。
他张开嘴,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肺管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硬是憋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这几个不服气的老臣上前辩论。
全被他用律法先例怼得张口结舌,满脸通红。
手里的笏板没拿稳。
“当啷”一声。
象牙板掉在金砖上,滑出去老远,磕在旁边的柱子底座上。
苏承业没理会那个瘫软的老头。
他把面前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案子判清了。乡绅抄家,田地还给农户。”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大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这些大臣身上的汗臭味。
“不过,这卷宗后头,我还看出点别的东西。”
苏承业抬起头,视线扫过底下那一排排穿着红蓝官服的朝臣。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后背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纷纷低下头。
“淮南道三十六户乡绅,能在当地一手遮天。”
“州府的衙门难道全是瞎子?”
苏承业白嫩的小手点在卷宗的一串数字上。
“常平仓上报的耗损,两千石陈米。”
“这批米,最后全进了乡绅的粮库。转手就高价卖给了农户。”
户部的一个侍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骨砸得生疼。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乱颤。
“淮南道仓曹参军,李明。”
苏承业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底下立刻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扬州府同知,王海。户部巡查江南的主事,周铁山。”
他不仅判清了案子,还顺手牵出了一连串的贪腐小吏。
连点了八个小官的名字。
“这八个人,联手做了这笔转卖官粮的阴阳账。”
“周铁山的私账上,多出了三千两来路不明的汇通钱庄银票。”
大殿里彻底死寂。
只有风吹过殿门珍珠帘子的细微沙沙声。
那八个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有三个就站在大殿末尾。
此时已经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
烂泥一样被大雪龙骑拖了出去。
底下的百官。
从最初的轻视,觉得这不过是皇夫弄出来的一场闹剧。
到现在,变成了震惊。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几百页的烂账,几十条绕口相冲的律法。
他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理得明明白白。
连藏在最深处的贪腐小吏,都被他像拔萝卜一样揪了出来。
最后。
这种震惊化作了深深的恐惧和敬畏。
赵廉满头大汗,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抛出的难题,在这个妖孽面前是个笑话。
他双手扶着金砖,深深地趴了下去。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大皇子明察秋毫,臣等拜服。”
赵廉的声音发着颤。
哗啦啦。
大殿里几百号文武百官,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纷纷跪倒在地,心悦诚服。
朝服摩擦金砖的声音连成一片。
案子审完。
苏承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龙椅的木头太硬,硌得他屁股疼,他扭了扭身子。
姬明月坐在他旁边的那把大椅上。
她一直没说话。
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儿子大发神威的样子。
看着那群平时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的老臣,被一个五岁娃娃治得服服帖帖。
她单手撑着下巴。
胳膊肘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紧绷了一早上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姬明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双臂往上抬。
明黄色的龙袍布料瞬间收紧,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龙袍下那丰满窈窕的身段尽显。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出胸腔里的那股闷气。
苏长空站在御案旁边。
手里捏着那本案卷,看着底下跪满一地的官员。
姬明月偏过头。
那双勾人的凤眼看向苏长空。
眼角微微上挑。
嘴唇的胭脂红得耀眼。
嘴角慢慢往两边扯开,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有了儿子接班,她终于可以从这堆破折子里解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