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木马车的车轮死死轧在泥地里。
车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两匹拉车的西域烈马疯狂地打着响鼻。
马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四条马腿抖得像筛糠。
它们闻到了天上那团黑云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
畜生的本能让它们想要掉头逃跑,却被驾车的护卫死死勒住缰绳。
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随行嬷嬷先踩着木踏板下来。
嬷嬷腿有点软。
脚后跟磕在车辕上,差点摔进泥水坑里。
她勉强站稳,转身伸出双手。
一个穿着大红绸缎小棉袄的女童,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五岁的二公主,苏明玉。
她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鬏,红扑扑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懵懂。
小手抓着嬷嬷的胳膊,直接跳到了地上。
皮靴子踩在烂泥里,溅起几点泥星子,弄脏了红棉袄的下摆。
苏明玉抬起头。
五岁的小女孩,个头才刚过马车的车轮。
站在高耸破败的镇南关城墙下,显得那么单薄渺小。
头顶上。
那团嗡嗡作响的万毒瘴云,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网。
夹着一股刺鼻的死老鼠腐臭味。
轰然扑下。
城墙上的张猛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手里举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把。
火苗燎到了他的胡子,发出一股焦糊味。
“跑啊!带孩子快跑!”
他扯着沙哑破裂的嗓子,冲着城墙底下绝望地咆哮。
声音里带着带血的哭腔。
苏明玉没有躲。
她甚至连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小丫头仰着脖子,看着天上那团压下来的黑压压虫群。
她吸了吸小鼻子。
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好臭的虫子。”
她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并没有觉得这能把三十万大军逼上绝路的毒蛊有多可怕。
在她眼里,这些嗡嗡乱飞的东西,跟御花园里夏天绕着恭桶飞的绿头苍蝇没什么两样。
甚至觉得它们聚在一起乱撞的样子,有点好玩。
苏明玉松开嬷嬷的手。
她的小手伸进挂在腰间的一个粗布小兜里。
这个布兜是苏长空专门让人给她缝的,平时用来装她在药园子里揪下来的草根树皮。
小胖手在布兜里抓了一把。
抓出满满一把暗红色的粉末。
粉末看着很粗糙。
里面混着捣碎的枯草叶子,还有凝结成小块的干涸血痂。
那是她自己的血。
药灵之体的血,天生就是万毒的克星。
这把粉末刚一拿出来。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一股浓烈的、带着生涩苦味的药香,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万毒瘴云已经扑到了距离她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
前锋的几千只黑色毒虫,甚至已经张开了带有倒刺的口器。
口器里滴着黄绿色的毒液。
苏明玉举起拿着粉末的右手。
动作一点都不潇洒,也没有任何武林高手的架势。
就像是农村里的小孩在扬沙子。
小手随意地往半空中一扬。
暗红色的粉末脱手而出。
迎着城墙根底下的北风,呼啦一下被吹散。
化作一片稀薄的红雾。
直接撞进了那团压下来的黑色毒云里。
奇迹发生了。
粉末刚一接触到毒云的边缘。
那群凶悍无比、连百炼钢刀都劈不死的蛊虫。
像是遇到了天敌。
更像是滚烫的油锅里被泼进了一瓢冰水。
“吱——!”
千万只微小的毒虫,在同一时间发出惨叫。
声音汇聚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尖锐、刺耳的高频啸叫。
听得城墙上的士兵牙根发酸,脑仁像是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黑色的毒云瞬间停滞在了半空中。
原本密不透风的虫群阵型,轰然溃散。
沾上暗红色粉末的毒虫。
硬壳上直接冒出刺鼻的白烟。
翅膀在半空中瞬间萎缩、融化,变成一滩黄色的脓水。
“啪嗒、啪嗒……”
死绝的毒虫失去了升力。
像下了一场密集的黑雨。
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虫尸砸在马车的车顶上,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连绵不绝的密集闷响。
地上的烂泥坑很快被一层厚厚的虫尸填满。
黑压压的一片,触目惊心。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
那团让镇南关三十万守军绝望的万毒瘴云。
被这一把不起眼的粉末,杀得干干净净。
连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活物都没留下。
空气里的瘟疫毒气,也被药香顺带着净化一空。
天亮了。
被毒云遮挡的惨白冬日阳光,重新洒在镇南关的城头。
城墙上的守军全看呆了。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砍刀,像是一群石雕。
一个靠在城垛上、身上已经被毒虫咬得溃烂的老兵。
原本正在发疯一样抓挠自己胸口的烂肉。
突然。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伤口处那种钻入骨髓的奇痒和灼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流着黄水的烂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
“不痒了……我没死……”
老兵呆滞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城墙底下的那个红衣小女孩疯狂磕头。
张猛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
火苗落在城砖上的火油坑里。
“轰”的一声蹿起半丈高的火舌。
张猛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沾满虫尸的马道上。
张开大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干净的空气。
活下来了。
大燕的南大门,保住了。
此时。
十里外的南疆密林深处。
姬无双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树枝上。
她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个诡异的手印。
正在全神贯注地操控那团万毒瘴云。
突然。
她胸腔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牛筋,被人硬生生挑断了。
姬无双猛地睁开眼。
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心脏像是被人插了一把刀进去,用力搅动。
“哇!”
她张开嘴,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黑血溅在面前的树干上。
几十年树龄的古树树皮,瞬间被腐蚀出一大块焦黑的死斑。
姬无双脚下一软。
直接从三丈高的树枝上栽落下来。
摔在地上厚厚的腐叶堆里。
枯叶被砸得四下飞溅。
她头上戴着的那些繁复银饰,磕在石头上,发出杂乱的叮当声。
有几个银铃铛直接被压瘪了。
她趴在烂泥里。
十根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
指甲断了两根,渗出血丝。
十年的心血。
她养在心口、用自己的精血喂养了整整十年的蛊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一点感应都没留下。
遭到本命蛊反噬的剧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但身体上的痛,远比不上心里的惊恐和狂怒。
“是谁……”
姬无双咬着牙,把脸从烂泥里拔出来。
下巴上沾着一片烂树叶。
她死死盯着镇南关的方向。
满眼的怨毒。
她看到了。
那团毁了她十年心血的药雾,是从一个五岁女童的手里撒出来的。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大燕的军队杀不死她的蛊。
但这小丫头的一把粉末,却把她的南疆大军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若是让她活下去。
南疆十万大山的毒蛊,以后就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渣!
“杀了她!”
姬无双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一把抹掉嘴角的黑血。
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波浪形毒刃。
刀刃上泛着幽绿色的寒光。
周围的密林里。
几十个穿着树皮伪装、脸上画着图腾的南疆精锐刺客。
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野狗。
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跟我上!”
姬无双强压下内伤。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
带着几十个顶尖杀手,直接冲出密林。
踩着荒原上的枯草,发疯一样杀向镇南关城下。
城墙底下。
苏明玉拍了拍小手上的粉末渣子。
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捡来的小树枝。
好奇地扒拉着地上的一只死虫子。
姬无双的速度极快。
几十个刺客在后面掩护。
她踩着城墙根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拒马木头。
借力一蹬。
身子腾空而起。
她没有直接扑向地上的苏明玉。
而是选择跃上了距离地面一丈多高的半截残破城墙。
想要居高临下,借着下坠的势头,一击必杀。
姬无双的身影刚跃上城墙。
脚底的软皮靴还没在城砖上踩实。
手里的毒刃刚刚举过头顶。
刀刃上的毒液被风吹得散出一股腥气。
刀刃还没递出。
一只冰冷的大手,凭空出现。
这只手太大了,骨节粗大,手背上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
死死扣住了姬无双纤细的脖子。
姬无双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前冲的恐怖势头。
被这只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半空中。
脖子上的颈椎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咔”脆响。
呼吸瞬间被截断。
姬无双双眼暴突,脸颊因为憋气瞬间涨得紫红。
手里的毒刃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
苏长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残破的城墙上。
他一身单薄的白绸常服。
外面随意裹着那件黑狐皮大氅。
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单手掐着姬无双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在半空。
“玩虫子?”
苏长空的声音在猎猎的风中响起。
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残暴杀意。
“我教你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