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空低下头。
视线死死锁在苏明玉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上。
她手里捏着的那半截鹤顶红草叶,边缘全是被口水濡湿的牙印。
紫色的汁液顺着小丫头的嘴角往下淌。
“啪!”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力气太大,隔着常服的布料,大腿面上直接被拍出一道红印子。
手掌心震得发麻。
“老子真他娘的急糊涂了!”
苏长空低骂了一声,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他这几天被边关的死报乱了阵脚,满脑子都是红衣大炮和铁甲骑兵。
竟然把这小丫头的逆天天赋给忘得一干二净。
药灵之体。
百毒不侵,亲和天下草木。
南疆那些蛮子玩的毒虫瘴气,在别人眼里是催命符。
在这丫头眼里,估计也就是一盘嘎嘣脆的下酒小菜。
苏长空一把将苏明玉从地上捞了起来。
单臂夹在腰间。
“别嚼了,留点肚子。”
他顺手抹掉女儿嘴角的紫色草汁。
转身大步往外走。
“传令赵云龙!”
苏长空冲着院子里的护卫扯开嗓子大吼。
“点齐三千大雪龙骑,不要带重炮!”
“半个时辰内,去南门码头登船。耽误一息,军法处置!”
护卫拔腿就跑。
青石板被皮靴踩得吧唧作响。
大燕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
三千名披着玄铁重甲的骑兵,牵着战马。
像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顺着朱雀大街一路狂奔。
马蹄铁砸在路面上,火星四溅。
南门码头。
五十艘吃水极深的快船已经靠岸。
跳板搭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
大雪龙骑鱼贯登船。
战马被牵进底舱,不安地打着响鼻。
苏长空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
江风卷着水汽,吹得他的黑狐皮大氅猎猎作响。
他单手抱着苏明玉。
小丫头一点都不怕生,趴在船帮上,伸手去够江面飞过的白鸥。
“扬帆。”
苏长空冷冷吐出两个字。
粗大的麻绳在绞盘上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风帆升起,兜满风力。
五十艘快船首尾相连。
顺着京杭大运河,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奔南疆。
此时。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
参天古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闷热潮湿。
透着一股子烂树叶和死老鼠混杂的腐臭味。
深山腹地,有一座用石头和巨木垒起来的营寨。
营寨正中央的高台上。
摆着一张宽大的藤椅。
藤椅的扶手和靠背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十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毒蛇吐着红色的信子。
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三角形的脑袋来回晃动,冰冷的蛇眼盯着台下的几个苗人。
南疆郡主姬无双,就懒洋洋地靠在这张藤椅上。
她穿着一身南疆特有的短打布裙。
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脚上没穿鞋,光着的脚踝上套着两个银铃铛。
一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她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嘴唇却红得滴血。
姬无双的双手捧着一个黑陶烧制的蛊盅。
指甲涂着乌黑的汁液。
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里的陶罐。
里面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像是几万只虫子在用爪子挠陶土罐壁。
“郡主,大燕南境三城已经死绝了。”
台下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单膝跪地。
他把头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藤椅上的女人。
“飞蛊已经逼近了他们的大营。”
“那三十万边防军,现在连寨门都不敢出。”
姬无双停下手里的动作。
蛊盅里的沙沙声瞬间消失。
她抬起脚,用白嫩的脚趾挑逗着扶手上一条青竹蛇的脑袋。
“三十万人啊。”
她声音娇媚,拖着长长的尾音。
在阴暗的营寨里飘荡。
“就这么毒死了,太可惜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
一脚踢开那条青竹蛇。
青竹蛇摔在地上,顺着石板缝隙飞快地游走了。
姬无双眼底冒出一股灼热的野心。
“传我的令给前边的蛊师。”
“把蚀心蛊放进他们的水源里。”
她冷笑了一声,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我要让这三十万大燕精锐,全变成我不怕疼、不怕死的傀儡!”
只要控制了这三十万守将和边防军。
她姬无双手里就握着一支天下无敌的毒人大军。
朝廷那些什么红衣大炮、什么大雪龙骑。
在不知死活、浑身带毒的傀儡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到时候。
她不仅要南疆独立。
还要挥师北上,直接跟那个传说中只手遮天的皇夫,划江而治。
“把那东西放出去。”
姬无双把手里的蛊盅重重砸在石桌上。
陶罐震裂了一条缝。
“培育了十年的万毒瘴云,也该去见见血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
胸前的银饰撞击,哗啦作响。
“我要大燕的南境,三天内寸草不生!”
大燕南疆,镇南关。
天是黑的。
不是因为天黑了,而是被一层厚厚的黑云遮住了。
这团黑云压在城头,离地面不到十几丈。
细听。
那根本不是云。
而是几千万、上亿只细小的黑色毒虫汇聚在一起。
翅膀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嗡嗡嗡——”
像是一万口破铜锣在同时敲击,震得人脑仁都要炸开。
城墙上。
大燕的战旗破烂不堪,耷拉在旗杆上。
城砖缝隙里全是被踩死的虫子尸体,流出绿色的浆液。
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几个守城的老兵倒在马道上。
他们身上的铁甲被扒得干干净净,随手扔在一边。
双手发疯一样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痒……痒啊!”
一个老兵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的指甲里全是血肉。
胸前的皮肉已经被他自己生生抓烂,露出了白森森的肋骨。
黄绿色的脓水顺着伤口往外冒。
没过几息,老兵浑身剧烈抽搐了两下。
双手死死抠住城砖。
指甲翻卷断裂。
他张大嘴巴,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臭血,彻底没了气。
一只拇指大的毒蜂顺着血腥味飞下来。
落在老兵的眼球上。
尾后针狠狠一扎。
死人的眼珠子瞬间干瘪下去,流出一滩黄水。
镇南关主帅张猛。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的铁血汉子,此刻双眼通红。
他手里提着一把百炼钢长刀。
刀刃上没沾血,沾的全是绿色的虫液。
张猛看着满城哀嚎的士兵。
他听见城外的水井方向传来惨叫。
喝了水的士兵肚子正在变大,有虫子要从肚皮里钻出来。
刀劈不死。
箭射不中。
大炮轰过去,只能炸散一小团黑云,转眼又聚拢起来。
这仗没法打。
这是老天爷要绝了大燕南疆的种。
“大帅!防不住了!”
副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半边脸已经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
左眼彻底睁不开了,脓水糊住了眼睫毛。
副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头盔滚落。
“城东的三个营,全疯了!他们开始咬人!”
副将一边哭,一边拿手捶着地砖。
“这虫子邪门!被咬了的兄弟,连刀砍在脖子上都不知道疼!”
张猛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刀把砸在青石板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
后背靠在冰凉的城垛上,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团嗡嗡作响的万毒瘴云。
又看了看城内那些痛苦翻滚的三十万大好儿郎。
不能让这些变成傀儡的毒人冲出镇南关。
要是这帮不怕死的怪物跑到北边。
大燕的内陆州府全得遭殃。
老百姓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张猛咬破了下嘴唇。
血流进胡子里。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惨烈的决绝。
像是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孤狼。
“传令兵!”
张猛扯开嗓子狂吼。
声音盖过了天上的虫鸣。
“去库房!把所有的火油、烈酒全搬出来!”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盾牌。
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火把。
松脂烧得劈啪作响。
火光映在他那张布满绝望的脸上。
“封死四门。”
张猛看着地上那些惨死的兄弟。
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眼泪。
“把火油浇在城墙上,浇在营房上。”
副将愣住了。
他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张猛。
“大帅,您这是要……”
“烧城!”
张猛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带着满嘴的血腥气。
“跟这群毒虫子同归于尽!一只也别放过江!”
镇南关的守军沉默了。
没有怨言,没有抗命。
一桶桶黑色的猛火油被搬上城墙。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血腥味。
士兵们把火油浇在木楼上,浇在干草堆上。
甚至浇在自己的铠甲上。
张猛举着火把。
看着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风吹得他手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他闭上眼睛。
手腕往下压,准备把火把扔进脚底下的火油坑里。
就在这引火自焚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镇南关外头那条荒草丛生的官道上。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来得太快,太猛。
地面上的碎石子被震得上下跳动。
张猛的手停在半空。
火把的火苗差点撩到他的袖口。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向城外望去。
一辆宽大的黑漆木马车。
像是一头狂奔的黑牛,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而至。
拉车的是两匹没有一丝杂毛的西域烈马。
马嘴里吐着大团大团的白气。
马车没有减速。
直接碾过官道上的烂泥坑。
黑色的泥水溅起一丈多高,砸在马车的木轮子上。
包着铁皮的木轮子碾碎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吁——”
驾车的车夫猛拉缰绳。
两匹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在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死死停住。
车厢在惯性下往前晃了两下。
紧闭的城门外。
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在漫天黑云的毒蛊之下,显得极其扎眼。
天上的万毒瘴云似乎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黑云涌动。
分出一大团黑色的虫群,嗡嗡叫着,像一阵黑风般扑向那辆马车。
城头的张猛睚眦欲裂。
“跑啊!别过来!”
他趴在城垛上,冲着下面绝望地大喊。
马车没有动。
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掀开了厚重的黑色绒布车帘。
车帘挂在铜钩上。
一只穿着青色流云丝绣花鞋的脚,踏上了马车的木踏板。
紧接着。
一个女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