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双手接过宣纸。
纸张边缘被姬明月捏得起了皱。
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松烟味。
青鸟低头看了一眼。
画上的男人眉目清秀,下巴瘦削。
一双眼睛画得极传神,透着股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慵懒。
是个穷酸书生。
她没多嘴问这人是谁。
皇家暗卫的规矩,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青鸟把宣纸小心叠好,塞进腰间的牛皮竹筒。
木塞按紧。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转身直接撞开未央宫半开的窗扇。
夜风倒灌进来,吹灭了两盏鹤形铜灯。
青鸟的人影已经融进了外面的黑夜里,化作一道残影消失不见。
庞大的皇家暗卫网络,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京城城南的一处破落染坊里。
七八只信鸽扑腾着翅膀,撞碎了秋夜的寒霜,直奔南方。
带着女帝死令的密信,传向大燕十三道。
江南。
潮湿的雨季刚过,青石板路缝里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
无数穿着短打、小商贩模样的人,开始在街头巷尾乱窜。
城西的破庙,城东的乞丐窝,秦淮河上的画舫。
每个角落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一张张拓印的画像,被塞进地头蛇的手里。
“找。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秋风把树叶吹黄,又把黄叶吹进了烂泥沟里。
线索断断续续。
有人说在扬州见过这书生。
暗卫扑过去,只找到个长得有几分像的落榜秀才。
那秀才被按在巷子里的脏水坑里,吓得尿了裤子。
暗卫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核对完特征,一脚把他踹开。
“不是,继续找。”
几个月的时间。
整个江南道的黑白两道,都被这张画像搅得鸡犬不宁。
所有人都知道,京城里来了大人物,在找一个男人。
青鸟换了一身灰布麻衣,头上戴着个破烂斗笠。
她站在江南府城外的一条泥土路上。
牛皮靴子边沾满了黄泥。
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
“半年前,城外荒山破庙,有人见过大批死士出没。后大雨,痕迹全无。”
青鸟把密报搓成纸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墨汁味。
她压低斗笠,一头扎进旁边的野树林。
顺着密报上的路线,一路往荒山深处走。
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越往前走,青鸟的眉头皱得越紧。
空气里没有荒山该有的腐臭味。
反而飘来一股昂贵的金丝楠木香。
她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野草。
步子猛地顿住。
斗笠下,青鸟的眼睛睁大了。
没有破庙。
没有漏风的墙壁,也没有什么无头泥菩萨。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堵三丈高的青砖高墙。
墙头上盖着崭新的琉璃瓦,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泛着黄光。
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门前立着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子。
门槛高得能绊倒一头牛。
青鸟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脚尖在旁边的老槐树干上猛地一点。
整个人像一只灰色的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轻飘飘落进院子里。
院子里大得离谱。
假山流水,九曲回廊。
池塘里养着几百条巴掌大的锦鲤,正挤在一起抢食。
就是没人。
太安静了。
这么大个宅子,连个巡逻的护院都没有。
青鸟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回廊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书房,空了。
卧室,被褥叠得整齐,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库房更是干净得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咳咳……”
后院突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青鸟步子一顿,像猫一样摸了过去。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拿着把秃了一半的竹扫帚,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刀背贴上了老头的脖子。
冰凉。
老头吓得手一松,扫帚掉在石板上。
“好汉饶命!我就是个看门扫地的聋子!”
老头闭着眼瞎喊。
青鸟没收刀。
“这宅子的主人呢?”她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浑身发抖,裤裆处湿了一片,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不……不知道啊。东家给了一百两银子,让我天天扫地,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线索又断了。
青鸟手腕一翻,刀柄磕在老头的后脑勺上。
老头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入夜。
江南府最大的商贾,钱万贯的宅子。
钱万贯刚从小妾的被窝里爬出来,端起桌上的热茶。
茶杯还没碰到嘴唇。
“砰!”
结实的紫檀木房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飞溅,砸翻了桌上的青瓷茶壶。
滚烫的茶水泼了钱万贯一身。
“啊——”
小妾捂着被子尖叫。
钱万贯还没喊出声,喉咙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
青鸟把他像拎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直接按在满是木头茬子的桌面上。
“噗嗤。”
短刀穿透钱万贯右手的手背,死死钉在桌板上。
“嗷!”
钱万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肥胖的身子像条离水的鱼,在桌面上疯狂扑腾。
血顺着桌沿往下滴。
青鸟左手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
“啪”地一声拍在钱万贯脸旁。
“城外那座庄园,是谁建的。”
钱万贯疼得直翻白眼。
冷汗把几根稀疏的头发死死粘在脑门上。
他努力转动眼珠子,看向那张画像。
画上的书生冲着他笑,画像沾了几滴他的血。
“苏……苏老板……”
钱万贯牙齿打颤,把舌头咬破了。
嘴里喷着血沫子。
“哪个苏老板?”青鸟手里的刀柄往下压了压。
刀刃摩擦骨头,声音让人牙酸。
“不知道来路啊!女侠饶命!”
钱万贯疼得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几个月前,这人突然拿了大把的金条。直接买下了城外的荒山,连夜推了那座破庙。”
“他出手太大方了,整个江南的砖窑和木材行,全被他包了。”
“庄园不到两个月就建起来了。”
神秘巨富。
买山推庙。
青鸟拧起眉头。
一个在破庙里避雨的穷酸书生,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翻身变成巨富?
还有那些凭空出现的金条。
事情不对劲。
“他现在人呢?”青鸟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冷冷地问。
钱万贯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顾不上手上的刀,拼命摇头。
“走了……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青鸟把短刀拔出半寸。
钱万贯疼得一哆嗦,黄豆大的汗珠砸在桌子上。
“十天前。”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直发抖。
“十天前的一个晚上,苏老板雇了城里所有的马车行。”
青鸟眼神冷下来。
“去哪了?”
钱万贯看着青鸟手里的刀又抬了起来,吓得猛缩脖子。
“往北!连着几十辆大马车,拉的全是铁箱子,护卫个个带着煞气!”
他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
“这位苏老板,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带着庞大的车队,悄然前往了大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