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这是喜脉啊,已有数月身孕!”
老太医趴在金砖上,嗓子彻底劈了。
这话像是一道滚雷,顺着金銮殿高高的穹顶狠狠砸下来。
静。
死一般的静。
大殿里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太医院院首的医术,放眼整个大燕没人敢怀疑。他说有喜,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啪嗒。”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象牙笏板没拿稳,掉在地上,磕断了一个角。
这清脆的响声像是个引子。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就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
“陛下未曾大婚,后宫里连个男宠的影子都没有,这腹中怎么可能有子嗣!”
“张老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敢在这朝堂之上,拿陛下的清誉发疯?”
好几个穿红袍的御史跳了起来,指着张老太医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老太医一头一脸。
老太医死死把头磕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他浑身发抖,官帽早就滚到了白玉阶的台阶下面,露出稀疏的花白头发。
“臣把了三次脉……滑如走珠,往来流利……绝对错不了!”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王世充站直了身子。
这位七十岁的老太师,干瘪的嘴唇用力抿紧。
他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狂喜,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拇指死死掐着手里的笏板,指甲缝都泛了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大燕第一女帝,未婚先孕。
这要是传扬出去,皇家的脸面就全沤进粪坑里了。
女帝苦心经营的铁血威望,会瞬间塌掉一大半。
门阀世家反扑的机会,就在眼前。
王世充往前跨了一大步。
深灰色的官靴踩在刚才李长河留下的血水里,黏糊糊的。
他完全不在乎。
“天家无私事!”
老太师沙哑的声音提到了最高,直接盖过了满朝的喧哗。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全盯着这位三朝元老。
王世充双手举起笏板,对着龙椅深深一拜。
腰弯得极低。
“陛下,皇室血脉不容玷污!大燕的江山,更不能交到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手里!”
“放肆!”
海公公扯着尖细的嗓子骂出声。
手里的拂尘甩得啪啪响。
“太师慎言!竟敢用这等污言秽语冲撞天威!”
王世充根本不搭理一个太监。
他直勾勾盯着玉阶上脸色惨白的姬明月。
“老臣恳请陛下明示,这腹中子嗣的生父,究竟是谁?”
“若是世家子弟,那便立刻赐婚,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身份低贱之徒,那便立刻杖杀,去母留……”
他把最后那个字咽了回去。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世家派系的官员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礼部给事中赵德柱窜得最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白玉阶的最底下一层,双膝重重跪下。
“陛下!”
赵德柱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无媒苟合,此乃违逆祖宗礼法的大罪!陛下今日若不交出那个男人,臣便一头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姬明月靠在龙椅上。
胃里的酸水还在一阵阵往上翻涌,喉咙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但她没心思管这些了。
耳朵里全是“奸夫”、“野种”、“苟合”这些刺耳的字眼。
她闭上眼。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江南城外那个漏雨的破庙。
雷声,烂泥,火堆。
那个穿着破烂长衫的穷酸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力气小得连她一条胳膊都推不开。
身上带着一股发酸的杂粮饼味,还有雨水的潮气。
她还记得自己毒发的时候,一口咬在男人的肩膀上。
嘴里尝到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算算日子。
正好是江南遇刺的那个晚上。
就那么一次。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躲在破庙里避雨的书生,竟然让她怀了孕。
姬明月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滑了一下。
长指甲劈断了半截。
钻心的疼让她猛地睁开眼。
玉阶下,赵德柱还在跳着脚叫骂。
“大燕百年清誉,毁于一旦!陛下若是还要包庇那下贱的男人,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姬明月没说话。
她弯下腰,捡起了刚才因为恶心掉在脚边的天子剑。
手腕用力。
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剑刃上的红玛瑙闪过一道冷光。
她站起身,拖着剑往下走。
剑尖划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磨牙般的摩擦声。
一串细碎的火星在脚边溅开。
赵德柱的骂声停了。
他看着提剑走下来的女帝,腿肚子开始打转。
但他笃定女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杀言官,硬撑着脖子没退半步。
姬明月走到他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
右手扬起,宗师境的真气轰然灌注在剑身上。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哧。”
剑锋从赵德柱的左肩斜着劈进去。
直接切断了坚硬的锁骨,卡在肺腑里。
赵德柱死死瞪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边身子的血喷得像是个漏了的水袋。
滚烫的热血泼了旁边的王世充一头一脸。
王世充闭上眼。
花白的胡子上全挂着滴答的血珠。
他没躲。
袖子底下的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姬明月抬脚踹在赵德柱的肚子上。
借着反作用力拔出天子剑。
赵德柱的尸体砸在金砖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血水顺着砖缝往外渗。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那几个刚才还跟着叫喊的御史,齐刷刷跪倒。
头磕在地上,一下也不敢抬,后背的官服全湿透了。
姬明月扔掉沾满血肉的天子剑。
剑砸在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的王世充。
“朕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
“谁再敢提皇夫半个字,地上躺着的,就是他的下场。”
说完,她转过身。
大红色的裙摆扫过台阶上的新鲜血迹。
往后殿走去。
脚下有些虚浮,膝盖软了一下。
海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姬明月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海公公身上。
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金銮殿。
未央宫。
紫檀木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
青烟笔直地往上飘散,遮不住屋里的冷清。
姬明月坐在软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汤。
勉强喝了两口,胃里总算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额头的冷汗被宫女擦干净了。
她放下瓷碗。
“青鸟。”
话音刚落。
大殿的阴影处走出一个穿紧身黑衣的女人。
没有脚步声,走路像个幽灵。
青鸟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姬明月站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前。
抓起狼毫笔,蘸满浓墨。
手腕悬在宣纸上。
墨汁滴下去,晕开一个黑点。
那个破庙书生的脸,在她脑子里无比清晰。
剑眉,薄唇。
清瘦的下巴,还有眼底那股透着慵懒的冷漠。
笔锋在纸上快速走动。
画得太急,收笔的时候袖子带翻了旁边的砚台。
黑色的墨汁流了一桌子。
姬明月没管。
她吹干纸上的墨迹,一把抓起宣纸。
递给跪在地上的青鸟。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去江南。”
姬明月咬着牙,盯着画像上的人。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穷酸书生给朕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