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的话音还在大殿里打转。
玉阶下跪着的人群动了。
先是左边穿着紫袍的六部尚书,接着是后头穿红袍的侍郎。
一片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起。
“太师所言极是!国本不稳,天下难安!”
户部尚书崔浩第一个磕头。
脑门砸在金砖上,声音又脆又响。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定皇夫!”
哗啦啦。
大殿右侧的世家官员跪倒了一大片。
超过一半的朝臣伏在地上,像一片压向龙椅的乌云。
逼宫。
借着子嗣和国本的由头,明目张胆地瓜分皇权。
姬明月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这群趴在地上的老少狐狸。
她没说话。
十二旒冕冠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殿外的风刮进来,卷着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她笑了。
笑声先是很轻,接着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金銮殿里回荡,震得几个胆小的文官直缩脖子。
“安天下之心?”
姬明月停住笑,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王世充。
“太师想安排谁进朕的后宫?你那个号称京城第一天才的孙子,王腾?”
王世充趴在地上,后背佝偻着。
“老臣不敢,老臣一片公心……”
“放屁。”
姬明月骂了一句脏话。
堂堂大燕女帝,在朝堂上爆了粗口。
底下的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姬明月懒得跟这群人扯皮了。
她站起身。
宽大的玄色龙袍拖在龙椅上。
她左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大燕开国皇帝传下来的天子剑。
剑鞘上嵌着七颗红玛瑙。
姬明月的大拇指抵住剑格,用力往上一挑。
“铮。”
一截秋水般的剑刃滑出剑鞘。
大殿里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
姬明月深吸一口气。
宗师境的真气在丹田里疯狂流转,顺着经脉涌向右臂。
她今天就算背上暴君的骂名,也要劈了王世充这个老贼。
一步。
她提着剑,踏上第一级白玉阶。
王世充感到头顶压下来一股刺骨的杀气,后脖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但他赌姬明月不敢当众杀他。
他死死咬着牙,把头埋在两臂之间。
姬明月抬起右手,准备挥剑。
真气刚提到胸口。
突然,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水从胃里直冲喉咙。
那感觉来得太猛、太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用力搅动。
姬明月胸口一闷。
提聚到一半的真气瞬间溃散,倒撞回丹田。
“呃……”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短音。
手腕一软。
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白玉阶上,顺着台阶滑了两级。
姬明月猛地弯下腰。
左手死死扣住大腿,右手一把捂住了嘴。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
在这个针落可闻的金銮殿里。
这一声干呕,比刚才的雷霆震怒还要吓人。
底下跪着的百官全僵住了。
好几个老臣大着胆子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一剑能劈开城门、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女帝。
此刻正一手扶着龙椅扶手,一手捂着嘴,弓着腰剧烈地干呕。
“呕咳咳……”
姬明月咳出两滴眼泪。
酸水烧得她嗓子眼发紧。
她想咽下去,但胃里的痉挛根本不受控制。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威严冷酷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宣纸。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十二旒冕冠被她抖动的身体带得乱晃,玉珠缠在了一起。
“陛下?”
旁边伺候的海公公吓破了胆。
他甩着拂尘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想给姬明月擦嘴。
“滚开!”
姬明月一把推开海公公。
她咬着牙,强行把喉咙里的酸水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懵了。
王世充也抬起了头。
老太师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玉阶上的女帝。
脸色苍白、无端干呕、真气溃散。
他在官场和深宅大院里滚打了几十年,太熟悉这种症状了。
王世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肉皮飞快地抽动了两下。
机会。
千载难逢的绝杀机会。
他甚至来不及拍打膝盖上的灰尘,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陛下龙体抱恙!”
王世充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上撞出回音。
“天子之躯,关乎大燕国祚!来人,速传太医院院首!”
姬明月靠在龙椅上,大口喘着气。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她死死抠住木头扶手,指甲在金漆上划出几道白印。
“朕无碍……”她想阻止。
但一张嘴,又是一股酸水涌上来,她只能再次捂住嘴。
“陛下切莫讳疾忌医!”
王世充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大步跨到大殿正中,指着门外的禁军。
“还愣着干什么!陛下若有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去请张太医!”
海公公急得团团转,求助似的看向姬明月。
姬明月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太累了。
几个月前江南那场大病,似乎还没好透。
今天动了杀念,身体彻底抗议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海公公随便他们。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大殿外的青砖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太医院院首张老太医,提着一个紫檀木药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已经六十多了,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在一边。
“臣……臣叩见……”
张老太医还没来得及下跪。
王世充一把拽住他的官服后领,直接把他往前拖了三步。
“免了!赶紧给陛下悬丝诊脉!”
海公公心疼主子,赶紧拿出一根极细的金丝线。
他小心翼翼地把丝线一头绑在姬明月的手腕上。
姬明月靠着椅背,眼皮都没抬。
胃里的恶心感一阵接着一阵,压榨着她最后一点力气。
金丝线的另一头,递到了张老太医手里。
张老太医跪在玉阶下。
他咽了口唾沫,用衣袖擦干右手三根手指上的汗水。
大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连外面的风都停了。
王世充死死盯着张老太医的手。
崔浩等世家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
张老太医的手指搭在金丝线上。
几息之后。
他原本紧张的脸,突然愣住了。
两条花白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他又闭上眼,把手指往下压了压。
指尖微微颤抖。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老太医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的汗珠“啪”地一声滴在金砖上。
他像看怪物一样,抬头看了一眼玉阶上的姬明月。
手哆嗦着松开了金丝线。
张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姬明月还要苍白。
他双腿像抽了筋一样软了下去。
整个人瘫趴在地上。
官服抖得簌簌作响。
“张太医,陛下究竟得了什么病?”王世充上前一步,厉声逼问。
张老太医趴在金砖上,脑袋死死磕在地上。
他扯开嗓子。
喊出了一句把大燕朝堂天顶掀翻的话。
“陛下……陛下这是喜脉啊!已有数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