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去,斩杀妖女,不留活口!”
王世充的破锣嗓子在风雪里撕扯。
这道绝杀令,成了压垮御林军防线的最后一块磨盘。
底下的叛军眼珠子全红了。
重赏之下,这群平时只会在街头逞凶的私兵,变成了闻见血腥味的野狗。
他们踩着地上还没凉透的尸体。
皮靴踏进混着肠子和碎肉的血泥里,吧唧作响。
像黑色的潮水,顺着汉白玉台阶的缺口,疯狂往上涌。
楚狂人左手里的单刀卷了刃。
他猛地一挥,刀背砸在一个叛军的太阳穴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眼珠子崩出眼眶,直挺挺倒了下去。
但楚狂人还没来得及收刀。
三把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毒蛇一样钻出来。
“噗嗤。”
枪尖扎穿了他腰间的柳叶甲片。
铁器入肉的声音很闷。
楚狂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最后的一层人墙彻底塌了。
十几个叛军顶着盾牌合身撞上来。
举着破木板的御林军士兵被撞飞,身子还在半空,就被乱刀砍成了几截。
热血泼在真龙大殿的红漆柱子上。
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大统领!守不住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百夫长喊了一半。
一根重弩的粗箭镞穿透了他的脖子。
百夫长被巨大的力道带着往后飞,重重砸在门槛上,脖子歪成了个诡异的角度。
楚狂人眼前全是被血糊住的红色。
他大口喘着气,每次呼吸,肺里都像是在吸冰渣子。
两把卷刃的刀杵在石板上。
他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骨砸在石阶上,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嗖嗖嗖!”
又是三根冷箭从人群后头射过来。
一根扎进他的左肩膀,两根钉在他的大腿上。
箭羽还在风雪里嗡嗡直颤。
楚狂人咬着牙,去拔腿上的箭。
手刚碰到箭杆,滑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他拔不动了。
力气顺着那些血窟窿,正飞快地往外流。
叛军的靴子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倒映着大殿外灯笼的红光。
楚狂人抬起头。
乱发底下的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不断逼近的叛军。
他把两把破刀在胸前交叉。
仰起脖子。
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绝望怒吼。
“啊——大燕的狗贼!老子在底下等你们!”
吼声在风雪里撞来撞去。
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红着眼的叛军,越过他的身体。
潮水般扑向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殿木门。
大门里头。
地龙烤得人浑身冒汗。
门外的厮杀声、楚狂人的怒吼声,隔着一层厚木板,沉闷地砸进产房。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姬明月躺在龙榻上。
身上的明黄色薄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她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床沿的木头雕花。
指甲劈了两片。
木屑扎进肉里,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腹部的剧痛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着她的肉。
“呃……”
姬明月咬碎了下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嗓子干得像火烧。
几个接生嬷嬷已经吓破了胆。
外面的惨叫声就在门根底下。
一个端着热水的嬷嬷手一抖。
黄铜盆砸在金砖上,哐当乱响。
热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姬明月床头的地毯。
嬷嬷瘫坐在水里,捂着耳朵直打哆嗦。
“哐!”
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顶门的粗木杠子跟着颤了颤,落下几片灰尘。
青鸟站在床榻前三步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看姬明月。
只听见“铮铮”两声脆响。
挂在后腰的两把短刀被她拔了出来。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青鸟的手腕很稳。
她把刀背贴在小臂上,身子微微下蹲。
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咬断敌人脖子的孤狼。
“哐当!”
外头的撞击声更重了。
叛军不知从哪拆了一根粗木柱子,当成了攻城木。
十几个人抱着柱子,喊着号子往门上撞。
大门的门缝被硬生生挤开了一指宽。
风夹着雪花,顺着门缝吹进来,吹灭了离门最近的两盏宫灯。
青鸟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地上的热水里,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今天没打算活着走出这扇门。
只要门一破,她就冲进人堆里自爆气海。
哪怕只能拖延几息的时间,也要给主子争一条生路。
“青鸟……”
床榻上,姬明月虚弱的声音传来。
青鸟步子一顿,没回头。
“主子,奴婢在。”
姬明月大口喘着气。
她慢慢松开抠着床沿的左手。
摸向放在枕头边的那把天子剑。
剑柄被她的冷汗浸得湿滑。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剑抓在手里。
沉甸甸的剑身压在她的手腕上。
换作平时,这把剑在她手里轻如鸿毛。
现在,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她拔不出剑,只能死死抱着剑鞘。
姬明月的一双凤眼透着股凄凉。
她不怕死。
从十二岁提着剑杀出尸山血海,坐上这个皇位那天起。
她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死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杀。
可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高高隆起的肚子。
隔着薄被,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微微挣扎。
那也是一条命。
是那个破庙里,总是透着股懒散劲的书生的血脉。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还没睁开眼看一眼这天下。
就被这群肮脏的叛贼拿刀剁成肉泥。
“门破了……你别管朕。”
姬明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护着……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下来,也不知道生下来怎么逃。
但这是她唯一的执念。
“砰咔!”
大门发出一声惨烈的木头断裂声。
顶门的那根粗木杠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大缝。
木茬子像刺猬一样支棱着。
门栓彻底变形,两扇门往里凹陷了一大块。
门外的火把光,顺着裂缝把产房照得通亮。
“门快开了!加把劲!”
王世充沙哑的吼声隔着门板透进来。
像是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掐住了产房里所有人的脖子。
青鸟深吸一口气,真气疯狂灌注进双臂。
那几个嬷嬷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大殿角落的屏风后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姬明月闭上了眼睛。
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天子剑的剑鞘上。
“一!二!撞!”
门外的叛军齐声大吼。
粗木柱子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撞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红木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绝望的崩裂声。
木屑在半空中炸开。
两扇大门彻底脱离了门框,带着呼啸的风声往大殿里倒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
毫无征兆地在产房最深处炸响。
这哭声嘹亮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像是一口撞在洪钟上的铜锤。
声音直接盖过了大门倒塌的巨响。
压住了殿外两万叛军的震天喊杀声。
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风雪呼啸。
这声啼哭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魔力。
门外正准备踩着倒塌木门冲进来的叛军,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他们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
床榻上,姬明月猛地睁开眼。
她感觉肚子里的那股下坠感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嬷嬷们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呆呆地看着床榻。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啼哭。
皇宫上空,那原本被浓厚乌云死死捂住的夜空。
毫无征兆地。
骤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道不可思议的异象,震惊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