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烟花把京城上空的雪片照得通红。
像是一大盆掺了水的血,迎面泼在黑色的夜幕上。
太师王世充站在神武门外。
他今天没穿那身紫色的朝服,里头套着一件冰冷厚重的玄铁甲。
外面披着黑色的鹤氅。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打在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生疼。
他彻底撕下了那层忠臣的伪装。
门里头传来铁门闩抽动的巨响,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禁军副将林冲之亲手斩了守门的老兵。
两扇厚重的包铁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太师,路通了。”林冲之提着滴血的剑,隔着门缝喊了一句。
王世充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往前一挥。
两万门阀私兵,加上林冲之手下倒戈的禁军,动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黑水,灌进了皇城。
无数双皮靴和铁甲踩碎了地上的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大军没有点火把。
完全借着地上的雪光,直奔内宫城深处的真龙大殿。
沿途阻拦的几十个巡逻太监和侍卫,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真龙大殿内,地龙烧得很旺。
往日处理朝政的威严之地,临时改成了产房。
殿里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羊水味,直冲房顶。
姬明月躺在宽大的明黄色龙榻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肚子上的阵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她的五脏六腑。
“呃……”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嘴唇直接咬破了。
温热的血流进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四个接生嬷嬷抖着手,端着热水盆来回跑。
水盆晃荡,热水洒在金砖上,冒出白气。
“陛下,留点力气……深呼吸,还没看到头啊!”最老的一个嬷嬷带上了哭腔。
外面隐隐传来兵器碰撞的金属声,还有惨叫。
姬明月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右手死死抓着那把嵌着红玛瑙的天子剑。
剑鞘冰凉,硌着她的掌心。
她手指骨节绷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剑柄里。
她是一代宗师,是大燕铁血的女帝。
但现在,她只是个疼得快要散架的产妇。
真气全散在四肢百骸,腰眼酸软得用不上一点劲。
只要稍微一动,撕裂般的剧痛就让她眼前发黑。
“守住……殿门……”她喘着粗气下令,声音虚弱得发颤。
站在床边的青鸟拔出双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青鸟没说话,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死死挡在床榻前。
真龙大殿外的汉白玉广场。
雪下得更密了,鹅毛一般砸下来。
但雪花落不到地上。
半空就被滚烫的鲜血和热气融化,变成红色的雨水往下滴。
禁军大统领楚狂人站在台阶最上方。
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陌刀,刀刃崩开了好几个黄豆大的缺口。
头盔早不知道掉哪去了,头发被血浆糊在脑门上。
左脸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皮肉往外翻着,还在渗血。
他身后,只剩下三千御林军。
这是大燕皇室最后的底牌,死战不退。
“杀!”
底下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往台阶上冲。
长枪、钢刀、盾牌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楚狂人双手握刀,借着台阶的落差,狠狠劈下去。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私兵,举着盾牌想挡。
“哐!”
陌刀直接切开木盾,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热血和肠子溅了楚狂人一身。
他连眼睛都没眨。
飞起一脚踹飞半截尸体,沉重的肉块撞翻了后面跟上来的三四个人。
但他脚下踩到了一滩带血的脑浆,滑了一下。
身子一个踉跄,左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
一杆长枪趁机从斜下方捅向他的腰窝。
楚狂人腰部猛地一拧,长枪贴着甲片划过去,擦出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削掉了拿枪那人的半个脑袋。
“顶住!给老子顶住!”
楚狂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喉咙里全是血沫子,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三千御林军死死架着大盾,在台阶上筑起一道人墙。
长枪顺着盾牌缝隙拼命往外捅。
每一次突刺,都有叛军惨叫着滚下白玉台阶。
台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
全是被踩得泥泞的红黑色肉泥。
但叛军的人数太多了,两万人的兵力是绝对的碾压。
杀退一波,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两波。
林冲之骑着马,躲在叛军后方的安全地带。
他看着久攻不下的台阶,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大殿方向。
“上重弩!把前面的盾阵给我轰开!”
人群向两侧分开,推出来一片空地。
几十架需要三人合力上弦的床弩被推了出来。
粗如儿臂的弩箭搭在弦上,三棱箭头闪着幽蓝的寒光。
楚狂人看到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结阵!盾牌竖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手里的陌刀猛地顿在地上。
“崩!”
几十根粗大的弓弦同时炸响。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连风雪声都被盖了过去。
重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撕裂黑夜。
狠狠砸在御林军的盾牌防线上。
“咔嚓!砰!”
包着铁皮的厚木大盾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
碎木刺和铁片四处乱飞,扎进好几个士兵的眼睛里。
长长的弩箭穿透盾牌,余势不减。
直接将后面的两三名御林军串成了血葫芦。
惨叫声响彻广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尸体往后倒飞。
“砰砰砰”几声闷响。
好几具尸体被死死钉在了真龙大殿的红漆大门上。
木门剧烈震颤。
只一轮齐射。
台阶上的防线就塌了一大块。
几十个缺口露了出来,防线瞬间摇摇欲坠。
楚狂人扔了已经卷刃的陌刀,从地上捡起两把单刀,双眼通红。
他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了,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把掌心都浸透了。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退半步。
大门后头就是女帝的产房,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放箭!继续放!”林冲之在后面兴奋地大喊。
王世充在几十个顶尖护卫的簇拥下,慢吞吞地走进了广场。
他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看了一眼快要崩溃的御林军防线。
老太师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露出发黄的后槽牙。
他太满意今晚的局面了。
那个高高在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帝,现在就躺在里面受折磨。
生孩子就是女人过鬼门关。
她就算有通天的武道修为,此刻也用不出一分一毫。
这座大燕皇室几百年的宫殿,今天就要换主人了。
王世充推开挡在前面的护卫。
他大步走到床弩阵前,盯着大殿紧闭的两扇红木大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他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阵痛呼喊声。
王世充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真龙大殿。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下达了最后的绝杀令。
“冲进去,斩杀妖女,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