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咚,咚。”
指节砸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空茶碗晃了晃。
茶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新任工部尚书刘炳站在大案下首。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
袖子在老脸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皇夫……那地方全是花岗岩石底,三万民夫过去,怕是连个地基都刨不动啊。”
刘炳声音发颤,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苏长空把手里的朱砂笔丢进笔洗。
红墨水在凉水里迅速晕开。
“刨不动就拿火药炸。”
他靠在硬木椅背上,声音很冷,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三万民夫,今晚就得开拔。”
苏长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木料不够,去拆南城废弃的官窑。石料不够,去扒城墙外头的老砖。”
刘炳双腿一软,跪在青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没敢揉。
“下官……领命。”
当晚。
京城南郊的官道上,亮起了一条蜿蜒的火把长龙。
三万民夫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
扛着铁镐和铁锨,踩着还没化透的雪泥。
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荒山。
山里的夜风刮得像刀子。
泥水冻在草鞋上,硬邦邦地硌脚。
“轰隆!”
沉闷的火药爆炸声在荒山里此起彼伏。
碎石块乱飞。
震得山脚下村子里的土狗狂叫了一宿。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昼夜没停过。
短短两个月。
春风刚把护城河的残冰吹化。
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型营盘,在京郊荒山上拔地而起。
这地方看着不像大燕的房子。
太丑了。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
外墙全是用老鲁头刚烧出来的灰白水泥,混着青砖砌成。
冷硬,方正。
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死寂。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嘎吱的干涩声。
里头是一个大得吓人的黄土操场。
地上撒了一层碎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操场边缘。
是一排排毫无美感的灰砖平房。
没有单独的隔间。
大通铺连着头,床板硬得像石头。
窗户开得极高,上面横着几根粗铁条。
活像个关死囚的大号牢房。
大燕第一所军校,就这么挂牌了。
没有放鞭炮。
只有大门口立着的一块两丈高的花岗岩石碑。
苏长空亲自拿凿子刻了四个大字。
“大燕军校”。
字迹很深,没刷红漆,透着石头的灰白本色。
苏长空亲自兼任军校校长。
他不让兵部插手招生。
直接绕开了所有想走后门塞人的世家残党和文官。
招生告示盖着红印,贴在了城墙根和各大军营的茅房外面。
生源不看门第。
直接从全军底层有战功的老兵里挑。
只要砍过两个以上叛军脑袋、身上带着刀疤的兵油子,全给揪了过来。
黑冰台战死暗探的遗孤。
还有地方上胆子大、力气猛的平民子弟。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
第一批三千名新兵,集结完毕。
这群人带着一身的草莽气和洗不掉的血腥味。
踏进了军校的大门。
这三千人是个什么成色?
西凉退下来的老卒,脸上带着一块刀疤,大冬天光着膀子,胸口刺着个狼头。
打铁匠的儿子,胳膊粗得像小树干,走起路来像头熊。
黑冰台的孤儿,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削皮刀。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
有破烂的皮甲,有露着棉絮的短打。
这三千人凑在一起。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浓烈的汗臭味、旱烟味和脚丫子味。
熏得门口负责核对名册的两个刀笔吏直皱鼻子,连连咳嗽。
开学第一天。
晨鼓敲了三通。
沉闷的鼓声在山谷里回荡。
黄土操场上。
三千新兵闹哄哄地聚集在一起。
没人排队。
全是一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兵痞和刺头。
他们三五成群地扎堆站着。
一个缺了门牙的西凉兵,蹲在地上抽着旱烟。
劣质烟叶子烧得滋滋作响,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
有人靠着操场边的兵器架。
脱了草鞋,拿黑乎乎的手指抠着脚丫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还有俩人因为抢个避风的墙根,直接动起了手。
拳头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两人揪着头发在煤渣地上打滚,鼻子全被打出了血。
周围的人不劝架,反而围成一圈,拍着巴掌叫好。
叫骂声,大笑声,吐痰声。
混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哪有半点军营的规矩。
他们看着周围高高的水泥围墙。
满脸的不屑。
在他们眼里,打仗就是提刀子去砍人的脖子。
把他们关在这破砖房里,还要发毛笔让他们认字看图纸。
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操场正前方。
搭着一个两丈高的原木点将台。
木头还没干透,透着股生树皮的苦味。
木板被踩得嘎吱直响。
苏长空顺着木台阶,大步走了上去。
他今天没穿那身宽大的白绸常服。
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武服。
袖口用皮绳扎得死紧,勒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腰间系着一根宽牛皮带。
扣着一把新出炉的百炼钢长刀。
他走到木台子边缘。
军靴重重踏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操场。
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
下面没人理他。
打架的还在打,抽烟的还在吐烟圈。
苏长空没出声。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鼓了起来。
手指摸上腰间的刀柄。
大拇指推开刀格,露出一寸锋利的冷芒。
金属摩擦声很轻。
苏长空穿着一身紧身武服,走上高台。
他冷眼看着这群刺头。
对着身后的赵云龙偏了偏头:“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军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