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血水顺着街边的石沟往下淌。
一路流进瘦西湖里。
清澈的湖水被染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晕。
几条锦鲤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
冬日的冷风刮过水面,把刺鼻的腥臭味吹得满城都是。
杀戮把扬州城彻底按在地上摩擦。
两百多颗人头堆在广场上,震慑了整个江南。
连街边的野狗都不敢靠近那座血肉小山。
扬州府衙门。
大堂里空荡荡的。
两旁立着的杀威棒倒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苏长空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上公堂。
黑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带血的脚印。
他把那本厚厚的蓝皮账册拿出来。
随手一扔。
“啪。”
沾着黑血的贪腐账本,重重砸在扬州府的公案上。
账本边缘蹭脏了桌上那块惊堂木。
苏长空绕过公案,一屁股坐在知府的太师椅上。
椅子有些大,他坐得不太习惯。
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杀人容易。
刀起头落,不过是挥几下手的事。
但这江南道的官场,两百多号人杀光了,衙门直接瘫痪。
连个写安民告示的文书都找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案。
这次贪腐案让他看明白了。
光杀人不够。
原来的官僚体系,根子早就烂透了。
全是用举荐制和世家荫蔽塞进来的蛀虫。
只要这套选官的规矩还在。
今天杀了一个崔家,明天就能长出一个李家。
苏长空没在扬州多留。
三天后,他带着姬明月连夜坐船回京。
次日早朝。
金銮殿。
苏长空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坐在珠帘后头的硬木椅子上。
大殿里烧着几个黄铜火盆,木炭发出细碎的剥啄声。
“传令下去。”
苏长空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冷水下肚,把一晚上的舟车劳顿压了下去。
“自今日起,大燕的科举规矩,全废了重立。”
底下站着的百官齐刷刷抬起头。
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互相看了一眼,胡子直抖。
“第一,糊名制。”
苏长空拿起桌上的一张空白宣纸,折了两下。
“以后考生的卷子,名字和籍贯,全用厚纸糊上。封死。”
“第二,誊录制。”
他把折好的宣纸扔到玉阶底下。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金砖上。
“考完的卷子,由内务府找太监用朱笔重新抄写一遍。考官只能看抄本。”
“不管什么字迹,什么暗记。谁也认不出来是谁的卷子。”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第三,改考题。”
苏长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考那些酸掉牙的诗词歌赋。只考策论、算术和实务。”
“不会算账、不懂修河堤的,全给我滚回去种地。”
礼部左侍郎急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官靴踩到前面人的袍角,差点摔个跟头。
“皇夫,这有违祖制啊!”
侍郎跪在地上,双手举着笏板。
“不考圣人文章,岂不是把朝廷大考变成了市井买卖?有辱斯文!”
苏长空没回话。
他拿起桌上那方紫檀木镇纸。
在砚台边缘用力磕了两下。
“当,当。”
声音清脆刺耳。
“大燕不缺会写酸诗的废物。”
苏长空隔着珠帘,死死盯着那个侍郎。
“缺的是能看懂税账、能赈灾救民的活人。”
“祖制要是能当饭吃,江南道的百姓就不会被逼着去乱葬岗等死。”
他把镇纸扔回桌上。
“这规矩是铁律。谁敢反对,自己去大雪龙骑的营里领刀子。”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看到珠帘外站得像个死人一样的荆无命。
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冷汗湿透了后背。
政令跟着快马,贴遍了九州十三道的城墙。
天下寒门士子疯了。
他们平时连考场的门槛都进不去,名额早被世家子弟内定。
现在。
一条真正的活路,被苏长空用钢刀硬生生劈开了。
城南的破庙里。
一个穿着单衣的穷苦书生,手里拿着半块冷红薯。
看着城墙方向贴着的黄榜。
哭得涕泪横流。
他直接跪在泥水里,冲着皇宫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蹭破了皮都没察觉。
秋闱大考如期举行。
考场里。
没有夹带,没有打招呼。
只有笔尖在粗糙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
浓烈的劣质墨汁味飘在考棚上空。
半个月后,放榜。
第一批通过新科举选拔上来的穷苦书生。
站在太和殿外的大广场上。
寒风刮过。
他们有的连件像样的夹袄都没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长衫。
冻得双腿直打哆嗦。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饿狼般的狠劲和感激。
苏长空走下台阶。
他从海公公手里接过一方方崭新的官印。
亲自塞进这些书生手里。
他停在一个黑瘦的年轻人面前。
这人算术考了满分,手背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苏长空把扬州知府的大印塞进他手里。
铜印很沉,那书生双手抱住,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去江南。”
苏长空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接管那些无头官位。把账给我算明白。”
“谁敢不服,找当地的驻军借刀。”
黑瘦书生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百个寒门官员。
骑着吏部统一发放的劣马,带着几件破行囊。
冒着初冬的寒风下了江南。
那些因为杀戮而空出来的官位,迅速被这批新鲜血液填满。
大燕的文官体系换血,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天深夜。
军机阁。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苏长空拿火钳捅了捅炭块,几点火星子飞出来,烫在手背上。
他甩了甩手,没去管那个红点。
面前宽大的书案上。
堆着厚厚一沓各地送来的军报。
牛皮纸封皮带着各种泥污。
文官的问题解决了,但他现在的眉头却再次皱起。
越拧越紧,挤出一个死结。
苏长空翻开几本军报。
“幽州大营,新兵走阵,互相踩踏伤了五十人。”
“剑南道剿匪。校尉看不懂地势图,带着五百人扎进死胡同,被山贼拿石头砸死一半。”
“南疆边军,火枪炸膛,炸断了十几个士兵的手指头。”
苏长空把军报狠狠摔在桌面上。
“啪!”
纸张散开,滑落到地毯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发闷。
大燕的兵,现在拿的是百炼钢刀,架着红衣大炮。
军备是顶级的。
但带兵的将领呢?
老一辈的武将,早就在叛乱和内战里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基层军官,全是只会拿刀乱砍的大头兵。
大字不识一个,连军用地图都拿倒了看。
带着跨时代的火器,打的还是流氓斗殴的战术。
武将的青黄不接,比文官更严重。
再这么下去,火枪大炮在他们手里就是一堆烧火棍。
苏长空转过身。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羊皮地图前。
视线在京城周边的地形上快速扫过。
最后。
苏长空走到京城郊外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片荒山上:“文有科举,武也不能靠泥腿子乱打。传令工部,把这片山推平,给我建一座大燕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