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空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请帖。
请帖用的是硬纸板。
上面洒了金粉,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熏香味。
大拇指在边缘搓了两下,金粉掉在紫檀木桌面上,留下一道黄色的痕迹。
姬明月坐在桌子另一头。
手里握着一把精钢打制的短剑。
一块白棉布在剑刃上慢慢擦拭。
发出“沙沙”的滞涩声响。
她今天换了一身青色的流云裙,没戴首饰。
头上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鸿门宴。”
姬明月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手指在剑格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夜里的瘦西湖。
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死鱼的腥气。
岸边的枯柳树枝随风乱晃。
水浪拍打着画舫的木头船身,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这艘画舫极大。
上下两层,船头挂着四盏大红风灯。
火苗在琉璃罩子里跳动。
红光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苏长空踩着木跳板上船。
跳板有点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脚底板滑了一下,赶紧压低重心站稳。
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他转过身,伸手去扶后面的姬明月。
姬明月头上戴着垂着白纱的帷帽。
视线受阻。
她一脚踩空在跳板边缘,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苏长空一把揽住她的腰。
把人拽进怀里。
闻见她发丝间淡淡的兰花香。
“当心点,水冷。”苏长空松开手,搓了搓掌心。
姬明月没说话。
白纱底下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混合着浓烈脂粉和温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呛得苏长空揉了揉鼻子。
画舫一层的大厅里,铺着红色的西域地毯。
正中间生着两个大铜火盆。
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几个穿着薄纱的歌姬在旁边弹着琵琶。
琴声咿咿呀呀,软绵绵的。
主位上坐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胖子。
扬州知府,刘德水。
旁边挤着四个大盐商,个个满脸油光。
看到苏长空进来。
刘知府没起身。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肥胖的屁股死死黏在太师椅上。
只抬了抬眼皮。
“苏老板,好大的架子。”
刘知府喝了口酒。
酒水顺着他下巴上的肥肉流进脖领子里。
苏长空大步走过去。
自己拉开一张圆凳坐下。
圆凳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刘大人请客,草民哪敢迟到。”
他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笑脸。
故意把大拇指上那个冰种翡翠扳指露在火光下。
绿油油的光晃了几个盐商的眼。
姬明月安安静静地站在苏长空身后。
白纱遮着脸。
但那曼妙的身段,在青色衣裙的包裹下显露无疑。
刘知府的目光越过苏长空。
死死黏在姬明月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干瘪的嘴唇往两边咧开。
“苏老板,这位是?”
“内人。”
苏长空身子往后一靠,挡住了刘知府的视线。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人,咱们谈正事。”
“十万担粮食,三百万两现银。货在哪?”
刘知府收回视线。
冷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白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震得杯盖翻了过来。
“货多的是。”
“不过这江南道乱得很,水匪多。”
刘知府摸着肚子上的肥肉。
“苏老板带那么多银票在身上,不安全。”
“先把三百万两交到本府的库房里当定金。本府自然发通关文书给你提货。”
这话说得赤裸裸。
连块遮羞布都懒得披。
苏长空假装倒吸一口冷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又慢慢松开。
装出一副惊恐又肉疼的样子。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没见到货,也没见到朝廷的税册,草民这钱出得不踏实。”
旁边的一个大盐商站了起来。
他手里抓着一把折扇,指着苏长空的鼻子。
“在扬州,刘大人就是规矩!”
“你真以为你那点钱能买走粮食?”
盐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不怕告诉你,这江南八成的新粮,都在咱们手里。”
苏长空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假笑。
额头上挤出几滴冷汗。
“各位老哥,交钱可以。但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十万担土豆红薯,那得堆成山。”
“你们藏在哪了?要是让朝廷的御史查出来账本,我这钱不是打水漂了?”
刘知府听见“朝廷”两个字。
张开嘴哈哈大笑。
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
“朝廷?”
“京城那帮泥腿子官,这辈子都没见过三百万两银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真账本就在城隍庙后头的枯井底下的暗室里。除了我,谁也找不着!”
“粮仓就在城隍庙地窖。”
“苏老板,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苏长空听完这句话。
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脸部肌肉慢慢绷紧。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一杯冷酒。
一口灌进喉咙。
冷酒下肚,胸腔里泛起一股辛辣。
账本的下落套出来了。
这群蠢猪。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没有掏银票的意思。
他甚至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知府等了半天,没见他拿钱。
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苏老板,银票呢?”
刘知府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耐烦。
苏长空没睁眼。
“钱没有。”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很平淡。
“命倒是有几条。”
“你耍老子!”
刘知府大怒。
他猛地站起身,大腿撞翻了面前的碗碟。
菜汤洒在青色官服上,留下一大块油渍。
他右手抓起桌上的白瓷酒杯。
五根手指死死捏着杯壁。
刘知府看着苏长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姬明月。
眼底爆出一股凶光。
“男的剁碎了喂鱼。”
“女的留下,今晚送到本府床上去!”
说完。
他手臂抡圆了。
把手里的白瓷酒杯狠狠砸在地板上。
“啪!”
刺耳的碎瓷声在画舫里炸开。
瓷片四下飞溅。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夺命的信号。
刚才还在弹琴的几个歌姬。
扔下手里的琵琶。
琵琶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们连滚带爬地往船舱角落里躲。
“刺啦——”
画舫四周那些用来挡风的红色帷幕。
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扯了下来。
破布条在风里乱飞。
冷风瞬间灌进船舱,吹灭了地上的两个火盆。
木炭的火星子漫天乱舞。
船舱里的光线骤然一暗。
黑暗中。
几十个穿着黑皮甲的亡命刺客,从画舫二楼和甲板外面冲了进来。
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楼梯木板被踩得剧烈摇晃。
他们手里拿着上好弦的精钢短弩。
腰里挂着利刃。
几十道森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坐在大厅中间的苏长空和姬明月。
弩机上的齿轮咬合。
发出咔咔的金属声。
锋利的箭头在昏暗的风灯下,泛着冷光。
包围圈瞬间缩紧。
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没有一丝逃跑的缝隙。
连窗户外面都站满了提着钢刀的水匪。
刘知府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他退到几个持盾的护卫身后。
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知府狂笑出声,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
他举起胖乎乎的右手,狠狠往前一挥。
下达了最后的死令。
“放箭!射死他!”
弩机的弓弦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紧绷声。
苏长空坐在椅子上。
他连半步都没挪。
没有躲到桌子底下,也没有慌乱地去拔身边的武器。
他伸手解开黑狐皮大氅的扣子。
右手慢慢探进怀里。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知府和盐商们瞪着眼睛,以为他要掏什么绝世暗器。
苏长空却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
触手冰凉,分量极重。
苏长空不仅没躲,反而从怀里慢慢掏出一面纯金打造、刻着五爪金龙的皇家令牌,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