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苏承业被亲爹一路拎着后衣领。
双脚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他的玄色锦缎袍子被勒得紧绷,卡在喉咙底下的盘扣有点硌人。
但他没哭,也没像其他小孩那样踢腿挣扎。
甚至连一声求饶都没喊。
那张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
眉头微微皱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四下打量。
透着一股根本不属于五岁稚童的过分沉稳。
苏长空拎着儿子走得极快。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经过一道门槛时,没提稳。
苏承业的布靴尖磕在了木头门槛上。
“笃。”
小家伙脚趾疼得蜷缩了一下,硬是把哼唧声憋回了肚子里。
转过两道红漆长廊。
金銮殿高高的九层汉白玉台阶就在眼前。
大殿里闹哄哄的。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文官们扯着嗓子的争吵声。
像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嗡嗡嗡地吵得人脑仁疼。
“淮南道的案子,分明是地方乡绅欺男霸女!”
“一派胡言!那田契上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农户是自愿抵押!”
“刘大人,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大雪封山,那点米面换人家百亩良田,这叫自愿?”
苏长空一把将儿子夹在腋下。
大步跨上石阶。
冷风把他月白色的常服下摆吹得往后飞卷。
他迈过金銮殿高高的铜包门槛。
大殿里的争吵声像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
瞬间停了。
几百个穿着朝服的官员齐刷刷地回过头。
苏长空没搭理他们。
他把苏承业放下来,大手一把握住儿子软乎乎的小手。
牵着他,踩着中间那条只有天子才能走的御道。
笔直地往前走。
靴子敲在金砖上。
姬明月坐在龙椅上。
她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戴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单手撑着下巴,正被底下的争吵弄得有些头痛。
看到苏长空牵着儿子进来。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
坐直了身子。
苏长空走到玉阶最上面。
他双手插进苏承业的腋下,手臂肌肉一发力。
直接把这个五岁的小肉团子举了起来。
在几百名大燕朝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他把大皇子,稳稳地放在了宽大的龙椅上。
就坐在姬明月旁边。
“哗——”
底下的大臣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气顺着喉咙灌进去,激得一个老御史连连咳嗽。
龙椅。
那可是大燕权力的绝对巅峰。
就算是大皇子,在没立太子之前,沾一下那层金漆也是杀头的大罪。
“皇夫!这……这于理不合啊!”
礼部右侍郎往前跨了半步。
官靴踩在前面人的袍角上,差点绊个跟头。
他双手举着象牙笏板,手抖得拿不稳,象牙片磕在袖口上哒哒作响。
“大皇子虽是天潢贵胄,但毕竟年幼。”
“龙椅重器,岂能做儿戏!”
苏长空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红耳赤的侍郎。
眼神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儿戏?”
苏长空声音不大,却在宽阔的大殿里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我看你们刚才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才叫儿戏。”
他走到御案前,随手拿起一堆摊开的卷宗。
厚厚的几本麻纸折子,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淮南道土地兼并案。”
苏长空把折子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点破事,内阁压了半个月,大理寺推给刑部,刑部又推给户部。”
“今天。”
他指了指坐在龙椅上,正好奇地摸着金龙雕花的苏承业。
“由大皇子监国。”
“这个案子,他来审。”
全场哗然。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胡子气得直抖。
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皇夫在胡闹。
拿朝廷法度当过家家。
一个五岁的奶娃娃。
就算认得几个大字,能分得清田契的真假?能看得懂那些绕口的刑律条文?
刑部尚书赵廉是个新提拔上来的硬茬子。
他虽然也是寒门出身,但这几个月在官场上沾了点傲气。
他觉得苏长空这是在侮辱他们这群熬白了头的文臣。
赵廉双手捧着笏板,大步走到大殿正中间。
“既然皇夫下令,臣等自当遵从。”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刁难。
“但此案牵扯甚广。”
“淮南道三十六户乡绅,手里握着前朝的太祖免税铁券。”
“这抵押田契的案子,若是按武德五年的《大燕地租律》,乡绅无罪。”
“若是按去年的新法,则是重罪。”
“两法相冲,案卷里还牵扯到典当行的暗息折算。”
赵廉抬起头,目光直逼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敢问大皇子。”
“这息钱是按本折算,还是按九出十三归定罪?”
“这田契上缺了里长的红印,到底算不算死契?”
一连串复杂拗口的律法条文和算账术语。
像连珠炮一样砸了上去。
别说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底下几个新科进士,听了都觉得脑仁发胀。
赵廉低下头,嘴角悄悄往上扯了扯。
他想看这个娃娃在龙椅上被问哭的滑稽样。
让皇夫也跟着下不来台,收回这荒唐的成命。
苏长空站在御案旁,没插手。
他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姬明月有些担忧,身子微微往前倾。
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大皇子端坐在龙椅上。
椅子太大,他的后背根本靠不到椅背。
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脚踏。
黑色的小布靴在半空微微晃荡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从苏长空拍在桌上的卷宗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麻纸有点硬,划过他的指腹。
他两只手捧着卷宗。
慢慢翻开。
那双带着紫气东来命格的黑眼珠。
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快速扫过。
没有丝毫停顿。
那些繁杂的田亩数字、地名、人名。
在他眼里像是一张被理顺的网,每一根线头都清清楚楚。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廉抬起头,等着小娃娃掉眼泪。
苏承业翻完最后页。
他把卷宗合上,动作很轻柔。
“啪。”
卷宗放回桌面上。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里,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身子微微前倾。
稚嫩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响起。
带着一股子没褪干净的奶气。
但说出的话。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刚才还嚣张的老臣猛地冒出一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