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靶场的枪声被风雪掩盖。
硝烟味散在北风里,再也闻不到半点。
冬去春来。
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大燕历的年号,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三次。
整整三年的时间。
在太和殿前铜漏的滴水声中,悄然流逝。
没有外敌压境,也没有世家作乱。
这三年,是大燕休养生息的黄金期。
户部的粮仓盖了一个又一个。
刘炳每天看着账册上的存银,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
国库充盈得连老鼠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兵器局的高炉日夜没熄过火。
火枪神机营从最初的一千人,硬生生扩充到了三万人。
三万支乌黑的燧发枪。
每天在西山靶场上轰鸣,打烂了几万个厚木靶子。
未央宫的后院里。
当年那些躺在襁褓里只会吐泡泡的肉团子。
也长到了四五岁的年纪。
六个孩子。
凑在一起,简直能把皇宫的屋顶给掀了。
初夏的午后。
太阳晒得青石板发烫。
未央宫前院的大槐树底下,传出“哐当”一声巨响。
震得树上的知了瞬间闭了嘴。
二皇子苏承武光着膀子。
他今年才刚满五岁,个头却窜得跟八九岁的半大小子一样高。
身上没有半点婴儿肥,全是结实的腱子肉。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他两只脚死死钉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一只肉乎乎的右手,正抓着一尊几百斤重的青铜鼎的一条腿。
青铜鼎被他单手高高举过头顶。
挡住了头顶的烈日。
“砰。”
苏承武把铜鼎随手往地上一扔。
地面剧烈一颤,砸出一个大坑。
泥土飞溅。
他拿起脖子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抓起旁边案子上的一只烧鸡,连骨头带肉大嚼起来。
满嘴流油。
不远处的偏殿里。
传出一阵密集的算盘声。
“噼啪,噼啪。”
大公主苏明珠穿着一身苏绣的红裙子,盘腿坐在金丝软垫上。
她面前堆着一尺高的账本。
三岁时建立的九州商会,现在已经成了一头吞金巨兽。
大燕的香水和玻璃,被她的商队拉过茫茫戈壁。
卖到了西域诸国。
换回来成箱的香料、战马和宝石。
她手里拨着那把纯金算盘。
旁边站着十几个满头大汗的老账房。
“西域这条线,运费高了半成。”
苏明珠头也没抬,手指在账本上戳了一个墨点。
“让沿途的商站压低马料价。不降价的,换人。”
老账房们连连点头,拿袖子擦着汗,提笔狂记。
后宫的药园子里。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飘在半空。
二公主苏明玉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
她白嫩的脸蛋上蹭了一块黑泥。
完全不在乎。
半个月前,京城南郊的一个村子闹了瘟疫。
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
苏明玉跑去药园子,拔了几筐她自己种的草药。
让人熬成汤汁送去。
三天时间,硬生生把一个死气沉沉的瘟疫村庄给救活了。
现在,她正抱着一株刚挖出来的百年黄精。
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苦涩的药汁流进嘴里,她嚼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宫女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上去拦。
未央宫的围墙角落。
一片浓重的树荫投在地上。
荆无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手里倒提着生锈的铁剑,正弯着腰,在一片阴影里来回摸索。
他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死鱼眼,此刻透着几分无奈。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三皇子,出来吧。该用膳了。”
荆无命干哑的声音在树荫里回荡。
没有回音。
地上的那片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
三皇子苏承天,今年才四岁。
他整个人完全融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黑冰台的最高指挥使,天下第一刺客荆无命。
陪这个四岁的孩子玩了半个时辰的捉迷藏。
连片衣角都没摸到。
这小子的暗影刺客体质,简直是天生为了杀戮和潜伏而生的。
他只要往阴影里一缩。
整个人就成了虚无。
连空气里的流动都不会被打破。
御花园的假山顶上。
四皇子苏承道穿着一件青色的缩小版道袍。
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那是他从龙虎山进贡的贺礼里随手拿的。
他双腿盘曲,坐在一个蒲团上。
闭着眼。
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几句晦涩的道经。
他才三岁,话还说不太利索。
有些字音咬不准,带着股漏风的奶气。
但这不妨碍他身上的道门金光往外溢。
金光化作一圈圈实质般的涟漪。
顺着假山往下荡。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翅膀扑腾声。
“叽叽喳喳。”
几百只颜色各异的鸟雀。
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麻雀、喜鹊,甚至还有几只罕见的白鹤。
黑压压的一片,盘旋在假山上空。
落满了周围的树杈和琉璃瓦。
百鸟朝凤。
这些鸟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听着一个三岁半大孩子念经。
一坨鸟粪没憋住。
从天而降,吧嗒一声落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帽子上。
太监苦着脸,拿袖子慢慢擦,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长空刚从兵器局回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火药灰。
他迈过未央宫的门槛。
眼前就是这么一副鸡飞狗跳的画面。
二皇子砸坑,大公主算账,二公主啃药。
三皇子躲在暗处不出来,四皇子招来一堆鸟拉屎。
这几个逆天萌宝。
没一个省油的灯。
每天在后宫里上房揭瓦,折腾得宫女太监们神经衰弱。
苏长空停住脚步。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脑袋里突突直跳。
在兵器局听了一天的打铁声,回来还得听这群小怪物的闹腾。
他叹了口气。
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视线越过乱糟糟的院子。
落在游廊尽头的一张石桌上。
大皇子苏承业坐在石凳上。
他今年五岁。
身上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锦缎长袍,腰里系着玉带。
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胡闹。
石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书卷。
苏承业手里拿着一本《大燕律法》。
他眉头微微皱着,正看得入神。
那双带着紫气东来命格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根本打扰不到他。
手指捏着书页,翻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长空看着这个最让他省心的长子。
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
大步顺着游廊走过去。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走到石桌前。
苏承业没抬头,眼睛还在律法条文上扫视。
嘴里默念着关于土地兼并的惩处规矩。
苏长空走过去,一把抽走大皇子手里的书。
“啪”地合上,扔在石桌上。
书本震起一点灰尘。
苏承业愣了一下。
抬起头,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点疑惑。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苏长空没废话。
右手直接伸出去,一把拎起他玄黑色长袍的后衣领。
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五岁的苏承业从石凳上拎了起来。
苏承业双脚悬空。
他没挣扎,也没叫唤,任由苏长空拎着。
“纸上谈兵没用。”
苏长空看着儿子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走,今天爹带你去金銮殿上,看看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