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图纸在铁匠铺的木桌上一点点展开。
木桌常年被炉火烤着,边缘有些焦黑。
纸边发黄卷翘。
苏长空拿了两个沉甸甸的打铁用的铁锤头,压在图纸两端。
泛黄的羊皮纸上。
画着一支结构精巧的铁管兵器。
线条是用木炭画的,旁边的注解密密麻麻。
老鲁头凑过来。
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汗巾。
满是老茧的手指在图纸上虚划。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铁屑。
“这……这是个小号的火炮?”老头满脸疑惑。
“带把手的铁管子?还能抱在怀里打?”
苏长空摇摇头。
手掌盖在图纸的击发装置上。
“这叫燧发枪。”
“红衣大炮太笨重,只能守城或者轰阵,推着走太费牛马。”
“这东西,才是改变以后打仗规矩的真家伙。”
他指着图纸上那块用来夹火石的小铁夹子。
“单兵火器。”
“只要装上火药和铅弹,一个没碰过刀剑的农夫训练三天。”
“就能在百步外,打穿苦练十年的重甲兵。”
老鲁头倒吸一口冷气。
喉咙里发出呼噜的痰音。
他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老树皮。
“难打。”
老头伸手挠了挠满是汗水的秃脑袋。
“皇夫,这铁管子太细,还要中空。”
“百炼钢硬得很,拿铁钎子手工凿,凿不透也凿不直啊。”
“还有这个击发的小机括,太碎了。”
苏长空拍了拍桌子。
震起一层黑灰。
“凿不直就用水力钻床。在河边架水车,拿精钢钻头一点点往下钻。”
他咳嗽了两声,被炉灰呛到了。
“机括碎,就拿锉刀慢慢锉。工部的人随便你挑。”
接下来的一个月。
兵器局的工坊成了整个大燕最机密的地方。
高炉的火没日没夜地烧着。
热浪把屋顶的瓦片都烤炸了几块。
老鲁头带着十几个顶尖工匠,天天泡在火炉边。
水力钻床在河边架了起来。
木头水车在湍急的河水里缓慢转动。
巨大的木齿轮互相咬合,发出震耳的嘎吱声。
带动着沉重的铁轴旋转。
精钢钻头死死抵在实心钢管上。
两个赤膊的工匠抱着钢管,满头大汗地往前推。
火星四溅。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几盆冷水泼上去降温。
“嗤——”
白烟蒸腾,水雾把整个作坊都熏得朦朦胧胧。
报废了整整上百根钢管。
有些钻偏了,有些管壁裂了。
废铁堆在角落里像座小山。
最后才终于钻出了第一批内壁平滑的枪管。
燧石击发的机括也做出来了。
弹簧的钢火最不好掌握。
不是太脆一掰就断,就是太软弹不回来。
断掉的弹簧片扔了一地。
老鲁头急得嘴角起了满嘴黄色的燎泡。
饭都吃不下去。
最后硬是靠着十几个老工匠几百次的死磕。
把燧石夹和扳机做到了严丝合缝。
苏长空拿着刚造出来的第一把燧发枪。
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打的。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股桐油味。
他扣动扳机。
“啪。”
一块碎燧石撞在钢片上,溅起一串明亮的火星。
火星准确地落进药池里。
苏长空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又拿出另外一张纸。
上面画着定装纸壳弹的做法。
“把定量的火药和铅弹,用油纸包在一起。”
苏长空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包,咬破底端。
嘴里尝到一股火硝的涩味。
他吐掉碎纸屑。
“打仗的时候,直接咬破倒进去,连火药带铅弹一起用通条压实。”
“能省大半的装填时间。”
三个月后。
第一批燧发枪和五万发纸壳弹制作完成。
装在长条木箱里。
被大雪龙骑押送着,拉到了大燕军校的操场上。
两千名刚刚熬过地狱训练的军校毕业生。
穿着笔挺的黑色劲装。
站在黄土操场上,站得像一片黑色的树林。
木箱盖子被撬棍撬开。
木板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把燧发枪。
枪管抹了一层防锈的清油,泛着乌黑的冷光。
苏长空站在高台上。
手里提着一把枪。
“这叫火枪。”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从今天起,你们中射箭最准、手最稳的一千人。”
“组建大燕第一支火枪神机营。”
底下的军校生们呼吸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排着队,上前领取这种奇形怪状的兵器。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西凉老兵拿到枪。
双手不知道该怎么拿。
木头枪托抵在肚子上,枪管太长,他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前面那人回头骂了一句娘。
老兵赶紧把枪竖起来,尴尬地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
苏长空亲自当教官。
他端起一把燧发枪。
“咬开纸包。”
“倒药。”
“装弹,抽通条,压实。”
指令一声接着一声。
这群兵痞被逼着一遍遍练习枯燥的装填动作。
火药味在操场上弥漫。
刚开始有人手抖,黑火药撒了一地。
有的倒霉蛋把通条忘在枪管里,拔不出来。
急得满头大汗。
苏长空的白蜡木杆子直接抽在那人背上。
打得他一哆嗦。
“上了战场,你这就叫烧火棍!”苏长空冷着脸。
半个月的死命操练。
手掌磨破了皮,结了厚茧。
这一千人终于把火枪装填练成了肌肉记忆。
深秋。
西山靶场。
满地的枯黄野草被风吹得倒伏贴地。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雪了。
空气冷得扎肺。
一百名火枪神机营的士兵。
排成整齐的三段击横列。
踩着冻硬的黄土地。
每个人手里端着装填好的燧发枪。
枪托死死抵着右边肩膀。
指头搭在扳机上,骨节发白。
百步之外。
立着一排人形的木头靶子。
靶子上,套着整整三层厚重的边关步兵重甲。
铁甲叶子在冷风里互相碰撞,哗啦作响。
这厚度,连大燕新配的复合重弩都射不穿。
苏长空站在侧面的高台上。
大风卷起他的披风。
他抬起右手,猛地劈下。
“放!”
在西山靶场。一排火枪手举枪齐射,“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
震耳欲聋。
火枪阵地前爆开一团巨大的白色浓烟。
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苏长空被烟熏了一下,别过头咳了两声。
浓烟还没散尽。
几百颗铅弹带着狂暴的动能,撕裂空气。
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远处的木头靶子剧烈摇晃。
“噗噗噗”的金属碎裂声响彻靶场。
百步之外,套着三层重甲的木头靶子被直接打成了筛子。
厚实的生铁甲片被铅弹生生撕裂。
破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圆洞。
洞口边缘的铁皮往里翻卷。
木头靶子的躯干全碎了,木屑掉了一地。
大燕军校的教官们全看傻了。
楚狂人站在高台下面。
双手死死捏着腰间的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这东西,比红衣大炮更让人绝望。
大炮笨重,但这火枪,一个人就能端着跑。
百步穿甲。
几万人排成战阵齐射,什么无敌重骑兵,全得变成地上的烂肉。
冷兵器时代的辉煌,在这一阵枪响里。
彻底被砸了个稀巴烂。
北风呼啸。
吹散了靶场上的白色硝烟。
焦糊味慢慢淡了下去。
硝烟散去。苏长空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黄铜镜筒磕在腰间的皮带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燕的内政、经济、军备已经攀登到了这个时代的绝对顶峰。
放眼九州,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让大燕皱一下眉头。
大燕的铁桶江山算是彻底铸成了。
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火药灰。
他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时间,该留给那几个小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