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龙一步跨出。
亮银明光铠的甲片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刮擦声。
他没抽手里的龙胆亮银枪。
单手提着枪杆,右臂猛地往后一拉。
铁拳紧握。
银色的金属护手直接砸向点将台边缘的一根粗大木桩。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操场上炸开。
那根碗口粗的原木柱子。
硬生生被这一拳砸成两截。
断口处的木头茬子像炸开的刺猬。
碎木块带着劲风四下飞溅。
一块巴掌大的木片砸进人群。
擦着一个西凉老兵的脸颊飞过去,留下一道血口子。
鲜血顺着老兵的下巴往下淌。
滴在脏兮兮的衣领上。
老兵连手都没敢抬,死死咬着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闹哄哄的黄土操场,瞬间死寂。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卒,嘴巴张得老大。
咬在嘴里的旱烟袋掉了下来。
滚烫的烟丝砸在他的草鞋面上,烧穿了一个小洞,烫到脚背。
他硬是没喊出一声疼。
那两个在煤渣地上揪着头发打滚的兵痞。
全僵住了。
上面那个高举着拳头,拳头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底下那个忘了挣扎,鼻血流进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三千个刺头。
被这一拳砸得鸦雀无声。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操场的呜呜声。
苏长空走到断裂的木桩边。
军靴踩着地上的碎木屑,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现在,能听懂人话了吗?”
苏长空声音不大。
但这句透着冰渣子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地狱般的军事化管理,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第一天。
操场上画满了白石灰的直线。
三千人被分成几十个方阵。
“站军姿。”
苏长空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白蜡木杆子,在方阵里来回走动。
“抬头,挺胸,脚跟并拢。两眼平视。”
初春的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这群习惯了弯腰驼背、走路晃荡的兵痞。
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腿就开始打哆嗦。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杀进眼睛里。
眼白辣得通红。
一个打铁匠的儿子忍不住了。
他抬起粗壮的胳膊,想去揉眼睛。
“啪!”
苏长空手里的白蜡木杆子狠狠抽在他的小臂上。
直接抽出一条血红的印子。
“动一下,全队绕操场跑十圈。”苏长空冷着脸。
铁匠儿子咬碎了牙,硬生生把手放了回去。
下午。
是负重越野。
每人背着一个粗麻袋。
里面装着三十斤重的河卵石。
麻袋绳子勒进肩膀的皮肉里,磨出血丝。
苏长空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大雪龙骑拿着刀背在两旁督阵。
“跑!跑不上山顶的,晚上没饭吃!”
三千人踩着泥泞的山道,往京郊的荒山上爬。
肺管子像是在抽风。
呼出的气全变成了白雾。
有人跑到一半,直接跪在泥水里。
张嘴吐出一大口黄色的酸水。
赵云龙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人的后衣领,像扔麻袋一样扔出队伍。
“不合格,滚蛋。”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残酷的在烂泥潭里。
冰化了,泥水冷得刺骨。
苏长空让人挖了个十丈宽的大坑,灌满水。
把一百块刻着名字的木牌扔进去。
“你们有三百人。谁抢到木牌,谁今天及格。”
规则就这一条。
三百个汉子红着眼跳进泥潭。
黑泥瞬间没过大腿。
为了抢一块破木牌。
这群人像野兽一样在泥水里撕咬。
有人用手抠别人的眼珠子,有人张嘴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
泥水被血染红。
每天都有人受不了这种折磨。
把名牌往地上一摔,大骂着退出军校。
苏长空从不挽留。
只让账房结清二两银子的盘缠,直接赶出门。
白天把体力榨干。
到了晚上,这群大头兵迎来的是更恐怖的精神折磨。
排房里点着昏暗的桐油灯。
灯芯爆出一点火花。
两百个淘汰剩下的小队长,挤在一间大教室里。
屋里全是汗臭味和脚丫子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麻纸,一支狼毫笔。
“握笔!别像握刀一样死捏着!”
苏长空拿着戒尺,重重拍在讲桌上。
讲桌震得嗡嗡作响。
那个西凉老兵满脸通红。
他粗糙的大手捏着细细的笔杆。
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用力一按。
“吧嗒。”
笔杆断了。
黑墨汁溅了他一脸,顺着刀疤往下流。
老兵急得眼圈都红了,想哭又不敢哭。
“学不会认字,看不懂军报。上了战场就是个瞎子。”
苏长空走下去。
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陋的战术地图。
“这是沙盘推演和算术测绘。”
他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红点。
“大军三千人,行军五十里。马匹五百。”
“每人每天吃两斤口粮,马吃五斤黑豆。”
苏长空转过身,死死盯着底下的士兵。
“路上要过两条河,搭桥需要三天。”
“算!要带多少粮草辎重!”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手指头疯狂掰算的细碎声。
一个平民子弟站起来,结结巴巴报了个数字。
苏长空走过去。
手里的戒尺直接抽在他的肩膀上。
“少算了三天搭桥的口粮!”
苏长空声音像是在砸冰块。
“就因为你算错了一笔账。你的三千个兄弟,全得饿死在河边!”
“你拿什么赔!”
平民子弟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冷汗把粗布单衣湿透了。
这种地狱般的文武双重折磨。
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
初夏的风吹过京郊的荒山。
原本三千人的队伍。
被淘汰了一千人。
只剩下两千人。
结业演习这天。
黄土操场上。
两千名军校生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乱动。
连飞虫停在鼻尖上,都没人眨一下眼睛。
站得像两千根戳在地上的铁钉。
那股子散漫的草莽气和兵痞的油滑,被三个月的泥水和戒尺彻底洗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里那种令人胆寒的纪律性。
还有一种随时能撕碎敌人的冷血杀气。
大燕禁军大统领楚狂人。
站在点将台的边缘。
他看着下面这个方阵,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气顺着嗓子眼灌进去,激得他胸口一紧。
他抬起手。
宽大的手掌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抹下一层油腻腻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几十个禁军亲卫。
跟底下的这两千人一比。
自己的亲卫就像是一群拿着刀的流氓。
散漫,毫无压迫感。
楚狂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牙关咬得发紧。
他在军营里混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向右转!”
赵云龙站在台下,举起手里的令旗。
猛地劈下。
“唰!”
两千人同时转身。
两千双军靴在同一瞬间踩在煤渣地上。
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音。
地面剧烈震颤,扬起一条笔直的灰尘线。
“齐步——走!”
“轰!轰!轰!”
方阵开始移动。
每一个人的步幅,抬腿的高度,全都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一群活人。
这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战争机器。
齿轮咬合,无可阻挡。
横推一切。
楚狂人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
指节泛白。
这支队伍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一台碾碎血肉的磨盘。
他这个大统领,看着都自愧不如。
苏长空站在点将台正中央。
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着底下这群脱胎换骨的年轻将官。
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三个月的心血没白费。
大燕新一代的将领骨架,终于搭起来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苏长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看后面的演练。
转过身,顺着木头台阶,一步步走下高台。
木板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边缘。
绕过几排灰砖平房。
走到兵器局最机密的那个内院工坊。
工坊的铁门紧紧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大雪龙骑。
苏长空推开铁门。
一股刺鼻的硝石味和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老鲁头正光着膀子在火炉边敲打一块精钢。
火星四溅。
苏长空走到打铁的砧板前。
他伸手探进怀里。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指尖摸到了一卷放了很久的羊皮图纸。
纸卷带着他身体的体温,有些发热。
他把羊皮卷掏出来。
在大铁砧的边缘平摊开来。
苏长空看着图纸上那根细长的铁管结构。
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冷光。
“将领有了。”
他手指点在图纸的击发装置上。
声音在叮当的打铁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是时候给他们配上跨时代的兵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