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朱砂笔滚落在桌面上。
竹制笔杆裂开的木头茬子很尖锐。
直接扎破了苏长空的食指指肚。
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混着断笔流出的朱砂红墨。
一起滴在那份江南道刚刚送上来的税收折子上。
红色的墨迹在羊皮纸上迅速洇开。
瞬间糊住了那串刺眼的数字。
苏长空没去管流血的手指。
他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红斑。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声沉闷,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用力摩擦。
世家门阀被他连根拔起了。
王家、崔家的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
可这江南道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就像割不完的野草。
刚拔了一茬,转头又借着春风长出一茬新的。
前阵子朝廷刚推广了高产土豆和红薯。
亩产六千斤的神粮。
江南水土养人,产量只会高不会低。
现在正是秋收入库的日子。
底下交上来的这本粮税折子,竟然比去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的时候,还少了一大半。
折子上写得冠冕堂皇。
说什么夏汛发了水灾,冲毁了八十万亩良田。
又说什么秋天闹了蝗虫,把红薯叶子全啃光了。
苏长空把半截断笔扔进废纸篓。
竹管砸在篓子底,发出一声脆响。
这帮地方官是合起伙来做假账。
把朝廷推下去的红薯土豆产量,死死瞒在了烂泥底下。
明面上跟户部哭穷。
暗地里把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塞进自家的地窖,转手倒卖进黑市中饱私囊。
真把大燕的国库当成他们自家的钱庄了。
一炷香后。
未央宫,内殿。
姬明月听完苏长空的话。
原本拿着拨浪鼓逗大公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拨浪鼓掉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白皙的手掌高高扬起,狠狠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金丝楠木矮几上。
“咔嚓。”
两寸厚的实木桌面,硬生生被宗师的力道拍飞了一个角。
木屑四下飞溅。
“这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姬明月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翻起一层波浪。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崩得发紧。
“王世充被活剐的下场他们是没看见吗?”
“赵云龙呢!叫他点齐三千大雪龙骑,给朕下江南!”
“朕要踏平扬州府,把这群贪官的皮全剥下来充草!”
她转身就要往兵器架那边走。
去拿挂在上面的天子剑。
苏长空伸出长臂。
一把拽住姬明月的袖子,把她用力拉了回来。
姬明月脚下没站稳,后背撞在他结实的胸口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别急着拔刀。”
苏长空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手掌心带着让人安定的温度。
“大雪龙骑是重甲,冲过去就是杀人。”
苏长空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泛红的眼眶。
“杀人简单。刀起头落。”
“但你杀了知府,底下的县令、主簿,甚至那些暗中勾结的乡绅怎么办?”
他松开手,走到大殿中央的黄铜香炉前。
伸手拨了拨里面的沉香灰。
“大军还没到扬州,他们就会把真账本烧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死无对证。”
“银子和粮食早就不知道转移到哪个耗子洞里了。”
“你把江南官场杀空了,拔不出烂在泥里的根子。”
姬明月深吸了两口气。
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苏长空说得对。
这帮贪官污吏就像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滑不留手。
见光就躲。
“那你说怎么办?”姬明月走到他身边。
“把朝政甩给内阁。”
苏长空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灰尘在半空中散开。
“上官婉儿不是能干吗?这几个月让她多受点累。”
“咱们换身皮,亲自去趟江南。”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姬明月两眼。
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扮作北方来的大盐商。”
“微服私访,拿真金白银去砸。”
“我倒要看看,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浑,水底下的账本到底有多厚。”
半个月后。
大运河,扬州码头。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水气很重,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鱼腥味和水草腐烂的味道。
一艘三层楼高的豪华大商船。
破开江面的薄雾,缓缓停靠在码头的栈桥边。
船头挂着一面巨大的杏黄大旗。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黑字:“苏”。
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船身用名贵的铁木打造,外面刷着一层防水的亮面桐油。
甲板上站着两排膀大腰圆的护院。
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的,藏着兵器。
这都是黑冰台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暗探。
杀人不眨眼的好手。
两块厚实的红木跳板被搭在青石栈桥上。
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苏长空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十分惹眼的紫红色锦缎长袍。
衣襟和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铜钱纹。
财大气粗的商人气息扑面而来。
他腰里系着一条镶玉的宽牛皮带。
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绿得滴油的冰种翡翠扳指。
走起路来,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透着股有钱没处花的张狂劲儿。
姬明月跟在他半步之后。
她脱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流云纱裙。
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眼。
两人踏着木跳板。
皮靴稳稳踩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上。
江南确实繁华。
哪怕是大清早,码头上也挤满了人。
扛麻袋的苦力喊着沉闷的号子。
卖早点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热腾腾的肉包子白气直往上冒。
苏长空捏着翡翠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两圈。
他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
偏过头跟身后的荆无命交代了一句。
“先找个最大的客栈落脚,把排场给我摆足了。”
荆无命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扮作随行的干瘪账房先生。
他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是”字。
几人顺着码头的主道。
往扬州城高耸的城门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刚下船,还没走进扬州城门。
前面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像被滚水烫了一样。
朝两边慌乱地散开。
几个躲闪不及的小贩,担子被撞翻。
白胖的包子滚落一地,沾满了黑泥。
小贩连捡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底下发抖。
一阵刺耳的鞭子抽打声。
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轰然炸开。
“啪!”
生牛皮鞭子狠狠抽在人的后背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皮肉开裂声。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苏长空停下脚步。
他顺着人群让开的缝隙往前看。
十几个老百姓。
穿着单薄破烂的麻布衣裳,面黄肌瘦。
在初冬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有人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光着长满冻疮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横七竖八的鞭痕。
血水顺着破布条往下流。
四个穿着黑色皂衣、腰里挂着铁尺的州府衙役。
手里挥舞着沾血的牛皮鞭。
像驱赶牛羊一样。
“走快点!别装死!”
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一边骂,一边抬起穿着军靴的脚。
狠狠踹在一个走得慢的老头后腰上。
老头惨叫一声。
直接扑倒在地,下巴重重磕在石板上。
满嘴是血,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
这群衙役抽打着他们。
驱赶的方向根本不是扬州城内。
而是顺着城墙根外面的土路。
抽打着往城外的乱葬岗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