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皇帝的死命令下达。
金陵城的密室里,一盆炭火烧得通红。
几十块刻着“血”字的铁牌被扔进火盆里,融成铁水。
四十二名南楚最顶尖的“血滴子”细作,脱下了夜行衣。
换上了破棉袄和行商的粗布长衫。
他们连夜摸出南楚国境,化整为零,一路往北。
半个月后。
大燕京城,正阳门外。
护城河的冰化了一半,水流里夹着碎冰块,撞在桥墩上嘎吱作响。
进城的商队和流民排成了长龙。
几个穿着破烂麻布棉袄的汉子,混在队伍中间。
头发里全是用炉灰揉进去的假泥垢。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带头的那人叫陈九,是血滴子的副统领。
他缩着脖子,双手拢在破袖筒里。
冷风吹得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队伍往前挪。
轮到陈九,他弓着背,从怀里摸出两枚长满铜绿的铜钱。
递给守城的禁军。
禁军接过铜钱,随手扔进旁边的木箱里。
“路引。”禁军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陈九赶紧双手递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
禁军扫了一眼,上面盖着幽州知府的流民印。
大燕最近刚平了内乱,各地的流民往京城讨生活的不少。
禁军挥了挥手,把路引扔回陈九怀里。
“进去吧,别在街上乱晃。”
陈九点头哈腰地接过路引,塞回怀里。
跨过正阳门高高的青石门槛。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
大燕的京城,热闹得像个烧开的热锅。
拉煤的骡车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重的咕噜声。
街边卖糖葫芦的叫卖声吵得人脑仁疼。
陈九跟几个分散在人群里的同伴对了对眼神。
南楚的细作,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了大燕的心脏。
他们要宰了那个把南楚逼上绝路的商会老板。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分头行动,在城南找了家最破旧的高升客栈落脚。
要了三间漏风的下房。
屋子里一股子发霉的烂席子味。
放下包袱,陈九带着一个手下走出客栈,去街口摸盘子。
街角有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大笼屉往外冒着白烟,肉香味飘出老远。
陈九走过去。
“掌柜的,来五个肉包子。”他压着嗓子,装出粗犷的口音。
伸手递过去一串铜钱。
接热包子的时候,面皮太烫,他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右手食指侧面,一块厚厚的黄色老茧露了出来。
那是常年握柳叶飞刀磨出来的痕迹。
包子铺的胖老板接过铜钱。
铜板丢进旁边的竹钱篓,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拿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去揉面。
面团摔在案板上,啪啪作响。
他连头都没回,嘴唇却飞快地动了两下。
对街的墙根底下。
一个流着清鼻涕的小乞丐拿着破碗,慢吞吞地站起来。
在破棉袄上蹭了蹭鼻涕。
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陈九啃着热包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以为自己是个潜伏在暗处的幽灵。
却不知道。
刚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
黑冰台这台恐怖的情报机器,就已经把他们盯死了。
他们买的每一个肉包子,走的每一条胡同。
住的那间漏风客栈的掌柜和跑堂。
全换成了黑冰台的暗探。
皇宫,未央宫偏殿。
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发红,没一点烟气。
黄花梨木的书案上,扔着几张薄薄的麻纸。
荆无命站在桌前。
灰布麻衣上带着外头街巷的冷气。
“主公,南楚的血滴子全进来了。”
他声音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刮。
“一共四十二个。全在城南的客栈里窝着。”
苏长空坐在紫檀木圈椅上。
手里捏着一张麻纸,大拇指在纸页边缘搓了两下。
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昨晚没睡好,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拿过旁边的一杯浓茶,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困意压了下去。
他把茶碗磕在桌面上。
瓷器撞击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南楚皇帝这是狗急跳墙了。”
苏长空把麻纸扔回桌面上。
纸张滑了一段,停在砚台边上。
“收网吗?”荆无命垂着眼皮问。
苏长空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嘎吧一声脆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麻纸哗啦啦直响。
窗外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不急。”
苏长空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有些扎手。
“直接在客栈抓人,太便宜他们了。街上老百姓多,容易伤着人。”
他转过头,看着荆无命。
“在朱雀大街上,挑个最显眼的空宅子。”
“大门上挂上‘九州商会总舵’的金字牌匾。”
苏长空走到书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防卫布置得看着松散些。门口就留两个打瞌睡的护院。”
“里面把咱们的精锐全塞进去。”
“外松内紧。”
他露出两排白牙。
“给这群南楚的飞蛾,搭个大一点的火盆。”
三天后。
夜黑风高。
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乌云压得低,似乎要下雪。
冷风顺着空荡荡的长街刮过。
朱雀大街中段。
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子安静地趴在黑夜里。
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风灯在风里来回晃荡,灯芯忽明忽暗。
红木牌匾上写着“九州商会”四个大字。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抱着刀打瞌睡的护院。
后巷里。
几十个黑影贴着墙根,摸到了高高的院墙底下。
陈九打了个手势。
动作放得很轻。
几十个人翻出带铁钩的飞爪。
皮绳在半空中抡了两圈。
“嗖”的一声轻响。
铁钩稳稳咬住青砖墙头。
他们像一群黑色的蝙蝠,顺着绳索飞快地爬了上去。
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进后院。
脚底踩在地砖上,连点灰尘都没惊起。
陈九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刃涂了墨,在黑夜里不反光,透着一股腥气。
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脚尖碰到了地上的一根极细的丝线。
丝线崩断,发出一声微弱的“铮”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九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
头皮一阵发麻。
“退!”他压着嗓子低吼一声。
晚了。
“哗啦!”
四周原本黑漆漆的房屋门窗,瞬间全部大开。
几百根粗大的松明火把同时点燃。
火光冲天。
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血滴子们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光。
院墙四周、屋顶上、游廊里。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着重甲的禁军。
几百把精钢打造的连弩,已经上好了弦。
弩机齿轮咬合的金属声,在夜里响成一片,听得人后背发凉。
锋利的白羽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院子中央的四十二个南楚刺客。
正房的台阶上。
荆无命从一根红漆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衣服在火光下显得更破旧了。
右手慢慢伸向后腰。
铁锈摩擦着剑鞘。
发出让人牙酸的滞涩声。
荆无命拔出那把带锈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干瘪的嘴唇微张。
准备下令放箭。
正房大厅里。
苏长空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
茶有点烫,他吹了两口。
看到荆无命拔剑。
苏长空放下茶碗,瓷盖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大步跨出大厅门槛。
苏长空走到荆无命身边。
抬起手,一把按住了荆无命拔剑的肩膀。
手指按得很实。
“等等。”
苏长空指着那个满头大汗的陈九。
把那个带头的留活口,我留着他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