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稚嫩的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根沾着朱砂的胖指头,在羊皮地图上戳出一个红印子。
大掌柜跪在地毯边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连半个字都没敢多问。
大掌柜不敢耽搁。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偏殿。
额头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到商会总舵,他连夜发了八十多道飞鸽传书。
大燕的这架商业马车,瞬间换了方向。
九州商会的庞大资金流,像决堤的洪水。
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大燕南边的边境线。
直扑南楚王朝。
南楚地处江南,水网密布,向来富庶。
街头的商铺挂着彩绸。
连卖早点的摊贩都穿着细布长衫。
九州商会的人像是一群撒出去的蝗虫。
他们不买名贵的蜀锦,不买景德镇的瓷器。
只收最贱的粗盐和没提炼的铁矿石。
南楚最大的盐商姓赵,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他坐在自家的账房里。
面前摆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
他手里掂量着一块足赤的金元宝。
金子压得他手腕直往下沉,他笑得露出两颗大金牙。
“这帮北边来的冤大头。”
赵胖子把金元宝扔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
金子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西瓜汁滴在桌布上。
“市价三十文的粗盐,他们出五十文。库房里那批受了潮的盐底子,全给老子清出去!”
底下的掌柜有些犹豫。
手里翻着账本,纸页哗啦作响。
“东家,盐都卖空了,咱们南楚下个月吃什么?”
赵胖子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算珠乱蹦,两颗木珠子弹到了地上。
“有钱还怕买不到盐?过两天去海边雇人再晒就是了!”
同样的事情,在南楚各地的铁矿和盐场上演。
南楚的商人们见钱眼开。
一块块生锈的铁矿石,一袋袋发黄的粗盐。
被连夜装上大船,顺着大江水路运往大燕。
码头上的搬运工累得直吐酸水。
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银子却像流水一样,流进南楚大商人的口袋。
他们拿着大燕给的银票,去酒楼里包场听曲。
短短两个月。
南楚市面上的盐铁,被买了个干干净净。
大燕京城,皇家窑厂。
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把半边天空熏得灰扑扑的。
南楚运来的铁矿石,被成堆倒进高炉里。
几万名工匠光着膀子,把风箱拉得呼哧作响。
另一边,内务府新设的盐坊。
堆积如山的粗盐被倒进巨大的铁锅里。
木炭火烧得通红。
过滤,熬煮,提纯。
原本发黄发苦的毒盐,变成了一粒粒雪白晶莹的精盐。
大燕反手就把这些精盐和百炼钢拉回了边境。
商队的掌柜换了一批人。
这次他们不收银子。
只收南楚的粮食和布匹。
而且精盐的价格,翻了整整十倍。
南楚的经济体系,瞬间崩塌了。
南楚京城,金陵。
街头的米铺关了门,盐铺的招牌被愤怒的老百姓砸得稀烂。
木头渣子掉了一地。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举着一把铜钱。
在盐铺紧闭的木门上死命拍打。
手掌拍得红肿,木头门板震得直掉灰。
“掌柜的!卖我一勺盐吧!”
“孩子三天没吃盐,路都走不动了!”
妇人喊得嗓子破音,跪在青石板上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没人理她。
市面上的精盐,已经被炒到了天价。
一两银子,只能买到一小撮。
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
连着几天饭菜里没盐,人连握锄头的力气都没有。
走路腿肚子直打软。
南楚的军营里,更是炸了锅。
兵部侍郎站在武库里。
看着空荡荡的兵器架,冷汗把后背的官服湿透了。
铁匠炉子熄了火,炉底的炭灰冰凉。
没有铁。
新兵连一把破铁刀都发不下去,只能拿削尖的竹竿操练。
前线的将军急得在军帐里摔茶杯。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南楚皇宫。
南楚皇宫,御书房。
空气里点着名贵的龙涎香。
烟雾缭绕。
今天这香气却熏得人脑袋发胀。
南楚皇帝项天楚穿着一身赤色龙袍。
他手里捏着户部刚递上来的折子。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死白色。
折子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
官帽放在一旁,脑门死死贴着金砖。
一句话都不敢说,呼吸压得极低,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掉脑袋。
大殿里只能听到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孤狼。
“空了?”
项天楚猛地抬起头,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
“国库的存银倒是有三千万两。”
“但市面上,一粒盐,一块铁都没有?”
他突然站起身。
大步跨过地上的折子,右脚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身子一晃。
他干脆一脚狠狠踹在面前的紫檀木龙案上。
“砰!”
一声巨响在书房里炸开。
厚重的龙案被他硬生生踹翻。
桌上的青花瓷笔洗砸在地上,摔成几十块碎瓷片。
朱砂墨汁泼了一地,像一滩刺眼的鲜血。
沾染了旁边散落的几份急奏。
项天楚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吞咽着空气,胸口发闷。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商人逐利,什么高价收购。
大燕这是在吸南楚的血!
把银子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全塞进南楚。
然后把南楚的生存命脉,全捏在他们大燕手里。
现在南楚有钱买不到铁,买不到盐。
老百姓没力气种地,当兵的没铁器打仗。
这就是一场不见血的亡国之战。
杀人诛心。
“好狠的手段。好一个大燕皇夫。”
项天楚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
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走到粗大的红漆木柱旁。
伸手按在一块凸起的木雕龙眼上。
墙壁发出咔咔的机括声,裂开一道暗门。
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这人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铁面具。
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南楚的暗杀组织,血滴子统领。
项天楚双眼血红。
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袍人,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南楚皇帝双眼血红,对着藏在暗处的谍报头子下达死命令:“派出‘血滴子’!潜入大燕京城,就算是死,也要把九州商会的幕后老板给我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