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公尖细的喊声在太和殿的梁柱间来回冲撞。
震得殿顶悬着的八角琉璃宫灯微微打晃。
殿外头。
冬日的冷风刮过青石瓦,发出呜呜的声响。
殿里头却闷热得很。
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着银骨炭。
没一点烟气,只透着火红的光。
大殿正中央。
铺着一张长宽各三丈的巨大红地毯。
西域进贡的羊毛毯子,红得刺眼。
边缘绣着缠枝牡丹的暗纹。
地毯上密密麻麻摆了一地的物件。
纯金打造的微缩算盘,算珠拨动时清脆作响。
紫檀木刻的假玉玺,底部印着红泥。
生铁打的短刀短枪。
还有塞外的胭脂水粉,孤本的兵书古籍。
满朝文武围成一个大圈。
几百号人。
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
大家把呼吸都压得极低,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几个老儒生踮着脚尖往里瞅。
脖子伸得老长,因为用力,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前面的武将怕挡着视线,干脆半蹲在地上。
铁甲叶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三个奶娘抱着三个孩子。
小心翼翼地走到地毯边缘,把襁褓放了下来。
孩子们刚满周岁,穿着一模一样的红绸小袄。
领口缝着雪白的狐狸毛,软绵绵的。
二皇子最先动了。
他这几个月长得飞快,手脚粗壮得不像个一岁的娃娃。
刚一着地。
小短腿猛地一蹬红地毯。
力道太大,地毯边缘直接被蹬出了一个深褶子。
他整个人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四肢着地,爬得飞快。
一路上不管挡着什么,直接撞开。
一本泛黄的兵书被他一头顶飞,书页散落。
一盒名贵的胭脂被膝盖压碎,红色的粉末糊了他一裤腿。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小眼睛死死盯着地毯最里头的那把纯铁短枪。
这是工部照着大雪龙骑的兵器等比缩小的。
足有五斤多重。
实打实的生铁坨子。
二皇子爬到跟前。
伸出胖乎乎的右手,一把攥住冰凉的铁枪杆。
单手直接把五斤重的铁枪拎了起来。
在半空里胡乱挥了两下。
铁器割破空气,发出一阵呼啸的劲风。
他似乎觉得不够顺手。
两只手分别握住枪杆两端。
小脸憋得通红。
猛地往膝盖上一折。
“咔吧!”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太和殿里炸响。
手指粗的生铁枪杆。
硬生生被他掰成了两截。
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生铁茬子。
大殿里静了一瞬。
武将那一侧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力气!天生神将!”
禁军大统领楚狂人激动得满脸涨红。
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震得腰间的横刀当啷作响。
苏长空坐在主位的高台上。
手里端着茶盏,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小子才一岁,掰生铁跟掰黄瓜似的。
等长大了,皇宫这几根烂柱子还不够他拆的。
地毯上的大皇子没受二弟的影响。
他爬得很慢。
每往前挪一步,胖手都要在地毯上按实了。
脸上的表情透着股一岁孩子不该有的稳重。
他爬到那把金算盘旁边。
停下来,抓起算盘看了看。
随手丢在左边。
又爬到一把短木剑前,摸了摸剑柄。
丢在右边。
就这么一路挑挑拣拣。
最后,大皇子爬到了地毯正中间。
那方紫檀木刻的假玉玺就摆在红绸缎上。
大皇子停下动作。
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抱住那方木头玉玺。
死死搂在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玉玺平整的背上。
打了个哈欠,一滴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滴在紫檀木的龙纽上。
文官队伍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几个内阁的阁老互相看了一眼。
赶紧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发抖的双手。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抓周抓玉玺。
这意思太明白不过了。
姬明月坐在苏长空旁边。
她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宫装,没戴发冠。
端起手边的茶盏,杯盖轻轻刮去面上的茶沫。
发出细微的瓷器刮擦声。
她喝了一口温茶,常年冷硬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暖意。
地毯上只剩下大公主了。
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是双胞胎里的姐姐。
身上带着股好闻的奶香味。
大公主坐在地毯的起点。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放着一盒西域进贡的顶级胭脂。
胭脂盒盖子敞着。
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她皱了皱小鼻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旁边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袖珍算盘。
大公主伸出胖指头。
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
“噼啪”响了两声脆音。
她歪着脑袋听了听。
似乎觉得这声音没意思,胖手一挥,直接把金算盘推开老远。
算盘滚到地毯边缘,被一个大臣的官靴挡住。
大公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转过身。
手脚并用,直接爬出了抓周的红地毯。
肉乎乎的膝盖蹭在冰冷的金砖上。
“哎哟,小祖宗,地砖凉。”
海公公急得甩了一下拂尘。
他弓着腰,刚想迈开小碎步过去把人抱回地毯。
苏长空抬了抬手,拦住他。
大袖在半空中划过,带起一阵轻风。
“随她去。让她自己爬。”
苏长空靠在太师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大女儿的动作。
大公主的目标很明确。
她完全无视了两旁瞪大眼睛的文武百官。
顺着大殿的过道,一路笔直地爬到了苏长空的脚边。
苏长空今天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常服。
外面披着件宽大的黑狐皮大氅。
大公主抬起头,冲着苏长空咧嘴一笑。
露出四颗白生生的小奶牙。
她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抱住了苏长空的左腿靴子。
黑色的马靴皮面有些硬。
小丫头也不嫌硌手。
她借着靴子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两条小短腿直打哆嗦。
两只手拽着苏长空的常服下摆,像只小猴子一样顺着大腿往上爬。
布料被她扯得变了形。
苏长空腰间的玉带被拽得往下坠,勒得肚子有点发紧。
他赶紧绷紧了大腿肌肉,让小丫头踩得稳当点。
“这丫头。”
苏长空没忍住,嘴角扯开一个大大的笑。
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他怕大公主手滑,摔着后脑勺。
赶紧弯下腰。
伸出两条结实的长臂,一把将小丫头从腿上捞进怀里。
大公主稳稳当当地坐在苏长空的腿上。
黑狐皮大氅的毛领蹭着她的脸蛋。
有点痒。
“咯咯咯……”
大公主仰着头,看着苏长空笑。
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铛,在太和殿里传得老远。
苏长空刚想伸手去捏她的胖鼻子。
大公主的小手突然一缩。
动作极快,像一条滑溜的小泥鳅。
她那只肉乎乎的小胖手。
直接探进了苏长空黑狐皮大氅内侧的暗袋里。
这暗袋平时藏得极深。
是苏长空用来装大燕最机要物件的地方。
苏长空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只听见“哗啦”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动。
大公主用力一拽。
硬生生从暗袋里扯出一串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把黄铜打造的巨型钥匙。
足有半尺长。
铜柄上刻着繁复的饕餮纹,黄铜表面被摩挲得发亮,透着一股冰冷的铜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抓周的玩具。
这是内务府国库的总钥匙。
大燕这大半年来抄家灭族、卖土豆换来的几千万两现银和金砖。
全锁在这把钥匙后头。
大公主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铜器太重,压得她小手直往下坠。
她干脆把钥匙抱在胸前,拿脸蛋蹭了蹭冰凉的铜面。
大眼睛笑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缝。
“乖,这东西沉,给爹。”
苏长空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两根手指,想去捏住钥匙柄。
大公主猛地往后一缩,把钥匙护在肚皮上。
小丫头用力一拽,竟然把苏长空随身携带的内务府国库总钥匙,死死攥在了肉乎乎的手心里,谁来掰都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