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动静?”
听到苏长空的问话,刘炳那张满是树皮般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血色顺着脖子一直往上蔓延,连花白的鬓角都泛着红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砸在偏殿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
两只手哆嗦着往宽大的尚书官服袖兜里掏。
掏得太急,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夫……皇夫看这个!”
刘炳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泥疙瘩。
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黄泥,泥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答。
滴在地毯上,弄脏了一小块名贵的羊毛。
苏长空走上前,一把抓过那个泥疙瘩。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拿大拇指蹭掉表面的一层湿泥。
露出里面微黄的薄皮。
是一个足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土豆。
“皇家暖棚里的庄稼熟了!”
刘炳声音发颤,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咽了口唾沫,眼眶里全是浑浊的老泪。
“亩产……亩产高得像是在变戏法!”
老头子激动得连磕了三个头。
脑门撞在砖地上,砰砰直响。
苏长空握紧手里的土豆。
指甲抠进土豆皮里,抠出一小块生脆的果肉。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狐皮大氅。
“备马!”
他边走边把大氅披在身上,带子都没系。
大步跨出殿门。
“去南郊庄子!”
京城南郊,皇家农庄。
外面寒风呼啸。
一排排用厚实茅草和泥砖搭建的暖棚里,却热气腾腾。
地底下烧着地龙,煤烟味混着粪肥发酵的酸臭气。
闷得人喘不上气。
苏长空踩着泥水走进去。
白色的绸缎里衣下摆沾满了黑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后跟着几十个工部和户部的官员。
一个个捂着鼻子,踩着泥泞的田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凑。
“挖。”
苏长空指着面前一垄绿油油的藤蔓,下达命令。
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农攥着铁锄头。
手心里全是汗,在粗布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他们扬起锄头,对准黑色的泥土,用力刨了下去。
铁器切开泥土,发出一声闷响。
黑土翻开。
“哗啦!”
一窝窝拳头大的土豆和红薯,直接破土而出。
连成一长串,沉甸甸地挂在根茎上。
黄的土豆,红的红薯。
个个饱满结实,把周围的泥土都撑出了裂缝。
老农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粮食堆在地上,像个小土包。
后面跟着的官员们全看傻了。
大燕的田地贫瘠。
平时种粗麦子,老农起早贪黑伺候一年,一亩地撑死也就打个两三百斤。
还不够交一半的赋税。
现在这一锄头挖下去,一窝就有十几斤!
工部侍郎脚下一滑,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他官服上全糊了泥巴。
他根本顾不上,徒手在泥坑里疯狂扒拉。
十指插进黑泥里,指甲翻卷出血了也没停。
他抱起三四个大红薯,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这……这地里长金子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红薯皮上。
户部的一个主事直接哭出了声。
“有救了!京城的百姓饿不死了!”
他跪在田垄边上,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土豆,直接上嘴咬了一口。
生土豆的汁水溅了一脸。
他嚼得嘎嘣作响,连泥带皮一起咽进肚子里。
几个太监抬着一杆巨大的生铁大秤走过来。
把刚挖出来的一分地的红薯装进麻袋,挂在秤钩上。
负责称重的老吏拨弄着秤砣。
秤砣顺着秤杆一路往后滑。
滑到了头。
老吏的手抖得拿不住秤杆,“啪”地掉在地上。
“一分地……收了六百斤!”老吏喊破了音。
换算下来,一亩地的产量直接破了六千斤!
整个暖棚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的官员盯着那堆成小山的粮食,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苏长空弯腰捡起一个红薯。
在袖口上随便擦掉泥巴。
双手用力,直接掰成两半。
生脆的断口泛着白色的淀粉浆,透着股生腥的甜味。
他把半块红薯砸在一个发愣的户部官员胸口上。
“传我的令。”
苏长空拍掉手上的泥渣。
声音比外头的北风还要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气。
“抄家没收的所有门阀世家空地,一亩不留。”
“全国强制推广种植土豆和红薯。”
刘炳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皇夫,南边几个州府的乡绅地主,手里攥着好地。”
“他们向来只种精米,怕是不愿改种这粗粮……”
苏长空转过头。
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
他反手拔出旁边大雪龙骑腰间的百炼钢刀。
刀锋在暖棚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寒芒。
“咔嚓!”
一刀砍断了旁边的一根粗木撑子。
木头茬子崩了刘炳一脸,刮破了他脸颊上的油皮。
刘炳吓得连连后退。
“不愿种的,以抗旨论处。”
苏长空把钢刀插回刀鞘。
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让大雪龙骑提着刀,去看着他们下种。”
“谁敢拦。”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官员。
“全家砍了,剁碎了埋进地里当肥料。”
铁血政令随着快马传遍大燕十三道。
大雪龙骑化作催种的阎王。
几十个抗命的江南地主,被当着全村百姓的面砍了脑袋。
血水流进田埂里。
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护城河里的坚冰化了,柳树抽出了绿色的嫩芽。
春雨砸在泥泞的官道上。
一车车高产种子被运往全国各地。
老农们弯着腰,在黑色的土地里埋下希望。
夏日蝉鸣。
大燕的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藤蔓。
一眼望不到边。
转眼间,大燕迎来了秋天。
树上的叶子黄了。
秋风一刮,漫天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长街上打着旋儿。
京城城墙外。
官道上突然扬起大片黄土。
几百匹驿站的快马,踩着地上的枯叶。
像发疯一样冲向京城的四座大门。
马蹄子在青石板上砸出急促的响声。
“哒哒哒哒!”
马背上的驿卒满脸灰土,嘴唇干裂。
后背的包裹上,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的红翎。
红色的羽毛在秋风中剧烈抖动。
“报——!”
嘶哑的吼声穿透了京城的街道。
户部衙门。
刘炳正坐在堆满账册的书案后头打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主事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冲进来,纸张散了一地。
“尚书大人!各地秋收的急报送来了!”
刘炳猛地惊醒。
他一把抓过最上面的一份急报。
大拇指直接撕开封口的红泥。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的瞳孔就放大了。
手一哆嗦,急报掉在桌面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动作太猛,膝盖撞翻了旁边的茶几。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
一把将桌上那厚厚一摞从全国十三道送来的秋收急报全抱在怀里。
文书太多了,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户部大门。
脚下的官靴踩在台阶的青苔上,滑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
头上的乌纱帽直接飞了出去,歪斜在后脑勺上,系带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刘炳没有停下捡帽子。
老头子像个疯子一样,抱着几十斤重的急报。
在皇宫的夹道上一路狂奔。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冲进皇家书阁的院子。
直接用肩膀撞开了两扇厚重的木门。
木门反弹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震落了门梁上的灰尘。
刘炳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苏长空的书案前。
手里的急报哗啦啦散落一地。
上面全盖着各州府的红印。
他仰起头,眼泪和汗水糊满了那张老脸。
扯着干哑的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皇夫!大丰收!史无前例的大丰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