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刘炳站在第一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公主的手。
两边眼皮子疯狂跳动,牵扯着眼角的几道干纹。
那把内务府的国库总钥匙太沉了。
足足有半斤重。
黄铜柄上雕着的饕餮纹硌着小丫头白嫩的手心。
她却攥得死紧。
手指头都泛白了。
几滴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铜绿的钥匙面上。
“皇夫,这……这使不得啊。”
刘炳急得直搓手,官靴在金砖上不安地踩了两下。
“那是国库的命脉。”
苏长空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红绳。
他扯了两下,没从女儿手里把钥匙拽出来。
小丫头反而往怀里缩了缩,拿肚皮死死压着黄铜钥匙。
苏长空松开手。
他仰起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太和殿的梁柱间来回冲撞,震得旁边火盆里的炭灰飞起来几粒。
“有什么使不得的。”
苏长空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根备用黑丝绦。
三两下穿过黄铜钥匙的圆孔。
打了个死结。
他直接把这把能打开大燕全部家底的钥匙,挂在了大公主的脖子上。
沉甸甸的钥匙砸在红绸小袄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公主觉得脖子一沉。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铜面,咧开嘴,露出四颗白生生的小奶牙。
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抓周宴散了。
太和殿里的红地毯被太监们卷起来收走。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三个小怪物满周岁后,系统给的逆天天赋开始一点点往外冒。
苏长空不想浪费这些变态的体质。
他在未央宫的后院,专门腾出了一间宽敞的偏殿。
里头的名贵瓷器和雕花屏风全让人撤了。
只在地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波斯地毯。
几张矮木桌拼在一起,摆在大殿正中间。
这里成了大燕皇宫里最特殊的“书房”。
苏长空每天不往朝堂跑。
他就盘腿坐在地毯上。
左手边堆着半人高的一摞全国送来的加急奏折。
右手边放着一壶浓茶。
一边拿朱砂笔批折子,一边亲自当起了奶爸。
偏殿最里头的角落里。
铺着一张斑斓的东北虎皮。
大皇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虎皮上。
他才刚满一岁,连路都走不太稳。
手里却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厚重古籍。
纸页泛黄。
大皇子盯着书页上的黑字,肉乎乎的指头在字里行间划过。
“哗啦。”
他翻了一页,速度极快。
一双黑眼珠子里透着超出年龄的深沉。
苏长空从折子堆里抬起头。
把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笔洗边上,红墨水顺着笔尖滴进清水里。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椎。
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红木书架前。
抽出两本厚厚的《帝王心术》和《大燕律法》。
他走过去,把书扔在大皇子面前的虎皮上。
书本砸在地上,扬起一点微尘。
“看那些酸诗没用。”
苏长空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把这两本啃透了。明天给我讲讲什么是权衡之术。”
大皇子点点头,毫不费力地抓起那本《帝王心术》,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的院子里。
冷风呼啸,卷起几片没扫干净的枯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青石板地面跟着剧烈颤了一下,震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二皇子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冬天的冷空气割在肉乎乎的胳膊上。
他连个鸡皮疙瘩都没起。
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白雾顺着头顶往上飘。
他两只胖手正死死抓着一个三十斤重的生铁石锁。
那是工部专门给他浇筑的。
“嘿咻!”
二皇子腮帮子鼓得溜圆,憋着一口气。
双臂肌肉绷紧,硬生生把三十斤的铁疙瘩举过了头顶。
石锁太重。
他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一脚踩在泥坑里,黑泥水溅了半个肚兜。
他手一松,铁石锁砸在青石板上,直接砸出一道裂缝。
苏长空透过半开的窗户瞥了一眼。
手里端起凉掉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举够一百下再歇!”他冲着窗外吼了一嗓子。
院子里的二皇子拿沾满泥巴的手背擦了擦鼻子,哼哧哼哧地又蹲了下去。
苏长空收回视线。
耳边全是一阵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
大公主就坐在他腿边的地毯上。
那把黄铜国库钥匙还挂在她脖子上,压得小丫头只能低着头。
她面前放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两只手在金算盘上拨得飞快。
金珠子撞击木框,声音清脆得像是在下暴雨。
算盘旁边,摞着几本户部刚送来的盐铁烂账。
小丫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但她只要扫一眼账本上的数字。
算盘珠子就跟着拨动起来。
“噼啪。”
她停下动作。
抓起旁边沾着朱砂的毛笔。
在一处空缺的地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圈。
毛笔太长,她甩了一下。
红色的墨汁直接溅在苏长空的白绸袖口上。
留下三个刺眼的红点。
苏长空没管袖子上的脏污。
他拿过那本账册扫了一眼,眼角抽动了两下。
小丫头圈出来的地方,正好是户部一笔三万两的平账窟窿。
算得一文钱都不差。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头顶柔软的胎发。
这丫头简直是个行走的账房先生。
“主子,主子使不得啊!”
殿外突然传来海公公焦急的喊叫声。
声音带着破音的哭腔。
苏长空走到窗边往外看。
御花园的泥地里。
二公主正蹲在花坛边上。
两只手沾满了黑泥。
她手里抓着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百年老山参。
根须上还带着泥巴。
二公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老山参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皱了皱小鼻子,咽了下去。
海公公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
想上去抢,又怕伤着公主。
“那是带土的,脏啊!”
二公主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海公公递过来的毛巾。
转身又去刨旁边的一株毒草。
这丫头是药灵之体,百毒不侵,啃毒草跟啃萝卜没什么两样。
苏长空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没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偏殿门口。
姬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没戴任何发饰。
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地绑在脑后。
她看着这乱糟糟的后宫。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扔满了奏折。
红墨水溅得哪里都是。
窗外的二儿子在泥水里举铁,二女儿在御花园里啃毒草。
姬明月倚在红漆木头门框上。
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苏长空那副无奈又得意的奶爸模样。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角的清冷彻底融化。
“你这哪是带孩子。”
姬明月摇了摇头。
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避开地上散落的几本折子。
“这分明是在虐待儿童。”她笑骂了一句。
苏长空丢下手里的朱砂笔。
笔杆滚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
他拍了拍手心里的墨粉。
站起身,大步走到姬明月身边。
长臂一伸。
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
姬明月撞在他坚硬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双手抵着他的胸膛。
衣服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茶水味和墨香。
苏长空低下头。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气。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刚准备凑到她耳边调笑两句。
偏殿外头。
一阵冷风猛地刮过。
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枝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片枯树叶被卷到了半空。
老槐树粗大的树干底下。
那一团浓重的阴影里。
毫无征兆地,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荆无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麻衣。
他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死人。
脚底踩在枯叶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手里捏着一个卷起来的羊皮卷。
羊皮卷的边缘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上面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透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在寒风里散不开。
荆无命站在风口。
低垂的死鱼眼看着偏殿半开的窗户。
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刺耳,又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死气。
“主公,北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