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御驾!”
这声怒吼顺着平整的灰白水泥路面,远远传开。
声浪卷着冬末的寒风。
撞在路边刚刚栽下的白杨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残雪。
一路砸进京城外的京营驻地。
大营瞬间沸腾了。
几万名禁军士兵从低矮的排房里冲出来。
粗糙的牛皮靴子踩在冻土上。
“砰砰砰。”
沉闷的踏步声连成一片,大地震颤。
校场上,刀枪碰撞声震耳欲聋。
“咔嚓!”
兵器局新发的百炼钢刀被纷纷拔出刀鞘。
刀刃擦着生铁护腰,激起一溜溜橘红色的火星子。
火星子落在雪地里,冒出一丝白烟。
士兵们咬着皮带扣。
双手死命勒紧胸前的甲片绳索。
铁甲叶子互相剐蹭,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沙沙声。
几个新兵手抖得厉害,半天扣不上搭扣。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抢过绳子死死拽紧。
勒得新兵闷哼一声,差点岔了气。
赵云龙翻身上马。
夜照玉狮子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
“火枪营!陌刀队!”
他手里的龙胆亮银枪斜指着营门。
枪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白芒。
“半个时辰内,不披甲的斩!不带满弹药的斩!”
军令如山。
整个大营像一锅烧开的沸水,彻底炸开了。
一箱箱定装纸壳弹被抬上四轮马车。
车轴压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平滑的骨碌声。
与此同时。
大燕极北的荒原上。
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破抹布。
白毛风卷着雪花,像刀片一样贴着地面平刮。
刮在人脸上,割得生疼。
完颜阿骨打站在齐腰深的积雪里。
双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他身上的熊皮大氅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冻得硬邦邦的,走一步就发出咔咔的脆响。
冰渣子直往下掉。
他呼出一口热气。
白气还没散开,就在杂乱的胡须上结成了白霜。
嘴唇冻得发紫,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一舔,满嘴的血腥味。
他转过头。
看着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整整四十万族人。
这根本算不上军队。
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精良的皮甲。
老头子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磨尖的羊骨头。
羊骨头被冻得发脆。
女人们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拿着生锈的剪刀和破铁片。
甚至连半大的孩子。
手里都举着削尖的硬木棍,木棍尖头用火烤得焦黑。
四十万人,全骑在瘦骨嶙峋的战马上。
这些马饿得皮包骨头。
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一把把破梳子。
马嘴里嚼着枯黄的茅草根。
有的战马走着走着,四蹄一软,直接栽倒在雪窝里。
马上的人摔进雪地,半天爬不起来。
这群人的眼睛饿得发绿。
绿油油的。
透着一股吃人的野兽凶光。
草原上的白毛风刮了半个月,把牛羊全冻成了冰雕。
帐篷被积雪压塌。
每天夜里都有成百上千的族人被活活冻死,硬得像石头。
这是不抢粮食就得全族死绝的绝境。
没有退路。
要么饱死在大燕的城墙里,要么冻死在这片荒原上。
“南下!”
完颜阿骨打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锋直指南方大燕的关隘。
“城里有热汤!有白面馍馍!”
他扯破了嗓子嘶吼。
喉咙里喷出一股带着血丝的唾沫。
唾沫星子刚飞出来,就变成了冰粒子。
“杀进去!抢活路!”
“吼!”
四十万人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声浪掀翻了积雪。
北蛮大军像一场黑色的雪崩,疯狂冲撞大燕北疆的关隘。
雁门关外。
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黑泥。
泥水混着冰碴子。
北蛮人根本不讲究什么攻城战法。
他们红着眼睛,骑着瘦马,顶着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雨,死命往前冲。
“嗖嗖嗖!”
大燕守军的连弩疯狂倾泻。
粗大的白羽箭撕裂空气。
前排的北蛮人像麦子一样倒下。
精钢箭头扎穿了他们单薄的羊皮袄,直接贯穿胸膛。
把人死死钉在雪地里。
鲜血喷出来。
洒在白雪上,烫出一个个红色的深坑。
冒着刺鼻的白气。
但没人后退。
他们无视城头射下的滚木礌石。
“轰!”
几百斤重的圆木砸进人群。
当场把十几个人砸成了肉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内脏夹着碎冰四下飞溅。
北蛮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城墙上爬。
尸体堆得越来越高,直接在城墙下面垫成了一道斜坡。
断手断脚挂在砖缝里。
一个十来岁的北蛮半大小子。
大腿上中了一箭,箭杆还在外面晃荡。
他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城墙砖缝。
指甲全翻卷了。
鲜血顺着墙砖往下流,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溜子。
他硬生生爬上了女墙。
手里的尖木棍狠狠扎进一个大燕士兵的脖子里。
大燕士兵捂着喷血的喉咙。
两人抱在一起,直接翻下城墙。
砸进底下的死人堆里,摔成一团烂肉。
边关守将浑身是血。
他左眼被流矢擦伤,糊满了血痂,只剩右眼勉强能看清。
手里的长刀砍得卷了刃,刀背上全是缺口。
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北蛮女人。
女人的头颅飞出去,砸在马道上。
守将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管子火辣辣地疼,像吸进去一把碎玻璃。
“守住!死也给老子守住!”
他吼破了音,嗓子里直冒血腥味。
但城墙上的守军太少了。
刀都砍钝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四十万疯子不计伤亡地填命,防线摇摇欲坠。
城头上的几处垛口,已经被北蛮人占据。
大燕士兵被砍翻在地,城砖上全是粘稠的血水。
城门外。
完颜阿骨打骑在瘦马上。
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蹄子上沾满了碎肉。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大燕关隘。
完颜阿骨打骑在马上狂笑。
笑得前仰后合。
干裂的嘴唇瞬间撕裂,鲜血淌进胡须里。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算过日子。
大燕京城离这里一千多里地。
往年的官道上,冬天全是半人深的烂泥和积雪。
四轮马车一陷进去,几头牛都拉不出来。
就算京城收到了求救信。
粮车和步兵在泥地里慢慢爬,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一个月。
足够了。
等大燕的主力爬过来,关隘早就破了。
他们这四十万人早就把边城抢成了一座白地。
带着满载的粮食和过冬的棉衣,退回茫茫草原了。
大燕的火器再猛。
也只能对着空城开炮,在后面吃灰。
“撞门!”
完颜阿骨打大吼。
几百个壮汉抱着一根粗大的原木。
踏着血水,疯狂冲向城门。
“咚!”
“咚!”
沉重的原木狠狠撞击着包铁的城门。
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轴上的铁钉一颗颗崩断。
铁片子四下乱飞。
巨大的裂缝在厚木板上蔓延。
就在北蛮人准备破门而入的瞬间。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城门被撞破的震动。
这震动来自于地平线的南方。
“轰隆,轰隆……”
声音一开始很沉闷,转眼间变得越来越大。
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这声音整齐、狂暴。
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重金属压迫感,甚至压过了撞门的巨响。
地上的小碎石子都被震得上下跳动。
完颜阿骨打的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去。
脖子扭得太急,颈椎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远处的风雪被某种蛮力硬生生撕开。
只见一条灰白色的平整大路上,黑压压的钢铁洪流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