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驿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滑出老远。
四条马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生铁打制的马蹄铁,在灰白色的硬路面上,硬生生擦出一溜橘红色的火星。
火星子飞溅开来,遇到冷风瞬间熄灭。
马肚子蹭着坚硬的地面,直接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热腾腾的肠子混着黑血流出来。
在干净平滑的水泥路上,拖出一条刺眼的宽阔血痕。
战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一歪,重重磕在路牙子上。
当场断了气。
马背上的斥候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他在路面上连滚了十几圈。
皮甲被粗糙的水泥面磨得稀烂,肩膀上的血肉直接翻卷出来。
他一头栽倒在苏长空的白马跟前。
苏长空胯下的夜照玉狮子受了惊。
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往后退了两步。
蹄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苏长空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死死勒住皮缰绳,把马稳住。
斥候趴在苏长空的马靴前面。
他左手撑着地面,手指头少了半截,断口处结着发黑的血痂。
右手死死攥着一面三角形的小旗子。
旗子本来是红色的,现在被泥水和马血糊住,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边关示警红旗。
苏长空坐在马背上。
他没有急着翻身下马去接那份急报。
冷风吹动他身上的白绸常服。
他把手松开缰绳,拿大拇指刮了一下有些发痒的下巴。
粗糙的胡茬蹭在指腹上,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喘着粗气的斥候。
顺着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一直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路面灰白,平整如砥。
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死死趴在大燕的土地上。
苏长空心里很清楚。
这条路,就是大燕国家机器换上的一条新动脉。
放在以前。
从京城往北疆送粮。
遇上开春化雪或者秋天连阴雨。
官道就是一条烂泥河。
黄土泡软了,黏得像浆糊。
拉粮的四轮大木车一陷进去,泥水直接没过大半个车轱辘。
十几头犍牛在前面拼命拉。
牛蹄子在泥里打滑,牛鞭抽得皮开肉绽。
后面还得跟着几十个辅兵,光着膀子拿肩膀去死顶车厢。
肩膀磨得全是血泡。
一天下来,车队连十里地都挪不出去。
粮食在路上淋了雨。
底下的一层全沤烂了,发芽发霉。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等辛辛苦苦送到了北疆大营。
十万斤粮食,人吃马嚼加上损耗,能剩下三万斤就算老天爷开眼。
走一趟,足足要耗掉整整一个月。
现在。
苏长空提了提马缰。
白马往前走了一步,铁蹄踩在水泥路面上,声音清脆结实。
有了这条路。
工部新打制的四轮大马车,车轴里卡着滚珠。
涂满厚厚的防锈火油。
轮子上包着平整的生铁皮。
几千斤重的粮食压在车上。
跑在水泥路上,连个颠簸都没有。
车轱辘转得飞快。
沿途的驿站五十里一个,备着精料和换乘的挽马。
人歇车不歇。
马车在水泥路上跑。
三天。
只要三天时间,大燕的军粮和精锐火枪兵,就能从京城直接怼到北疆的长城底下。
打个来回都不用七天。
空间的距离,被这条灰白色的水泥路硬生生砸碎了。
地上的斥候咳嗽了两声。
咳出一口带血的白沫子。
他费力地仰起头,一张脸冻得发紫。
嘴唇干裂,渗出丝丝鲜血。
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哪了,头发被血浆糊在头皮上。
“皇夫……”
斥候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汇报。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满嘴的沙子。
“北蛮草原……下雪了。”
“白毛风,刮了整整半个月啊!”
斥候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雪厚得能没过大马的脖子。”
苏长空眉头微微一跳。
手指在马鞍的边缘敲了两下。
白毛风。
这是草原上最要命的灾祸。
狂风卷着雪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
气温降到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牛羊死绝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冻死的死尸堆成了山。”
“北蛮子没吃的,连过冬的瘦马都杀干净了,喝马血吊命。”
斥候手指抠在水泥路面上,指甲划出刺耳的微响。
“完颜阿骨打彻底疯了。”
“他下了死令。”
“部落里只要高过车轱辘的男丁,全发了弯刀。”
“女人拿剪刀,老头子拿羊骨头棒子。”
斥候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整整四十万人啊!”
“男女老少全压上来了!”
“他们根本不带帐篷,不带锅碗。”
“像一群饿红了眼的蝗虫,黑压压一片。”
“准备对咱们北疆的拒马防线,进行自杀式的疯狂劫掠。”
没吃的,留在草原上也是冻死饿死。
完颜阿骨打这是赌上了全族的最后一点骨血。
要拿人命来填大燕的城墙。
冲进中原,抢粮,抢衣,抢活路。
如果是以前。
听到这个消息,大燕的朝野绝对会吓得乱成一锅粥。
四十万不要命的疯子。
饿红了眼的野兽,根本不讲究什么排兵布阵。
就是拿尸体去垫高你的城墙。
北疆的几万守军。
手里的刀砍卷了,箭射空了。
也绝对撑不到京城的援军踩着烂泥路赶过去。
等援军到了,边关早成了一片废墟,骨头都被人嚼碎了。
但现在。
苏长空稳稳坐在白马背上。
靴底隔着马镫,感受着脚底下那条坚硬宽阔的水泥路面。
冰冷的风刮过他的脸颊。
他没有惊慌。
呼吸连乱都没乱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白绸衣服下摆溅上的几点暗红马血。
他伸出大拇指,把指甲缝里的灰土抠掉。
苏长空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牙齿在嘴里咬紧,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
他两边的嘴角慢慢往上扯开。
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咧开嘴笑了。
笑声先是压在嗓子眼里,接着从胸腔里滚出来。
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残忍和亢奋。
这四十万疯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翻身下马。
靴子重重踩在水泥路面上。
“啪。”
他弯下腰,一把从斥候僵硬的手里扯过那面染血的边关示警红旗。
旗杆的木头有些扎手,上面沾着黏糊糊的半干血液。
苏长空直起身。
没有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手腕猛地往后一甩。
染血的红旗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木杆划破冷风,发出短促的呼啸声。
他把沾血的红旗扔给身后的赵云龙。
赵云龙抬手一把接住,铁手套撞击木杆,发出一声闷响。
苏长空盯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声音里透着嗜血的亢奋:“路修好了,正好拿这四十万蛮子,试试咱们大军的机动速度。传我军令,备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