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手里那把重型长戟还在往下滴血。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戟刃深邃的血槽往下淌。
“啪嗒。”
血珠子砸在脚下结了厚冰的地面上。
这北疆的寒冬冷得能冻裂石头。
血珠子掉下去,连冰面都没化开,直接凝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冰疙瘩。
粘在灰白色的冰层上,红得刺眼。
拓跋烈双眼赤红,眼角因为充血而撕裂。
渗出的血丝混着冷汗,顺着他粗糙黝黑的脸颊往下爬。
他的怒吼声在冰封的瀚海湖面上来回激荡。
声音嘶哑,夹着破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
这声浪撞在空旷平坦的冰面上,弹回来,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震得他脚底下的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
顺着他战马的铁蹄边缘,往前慢慢蔓延了半尺。
底下的黑水隐隐泛着幽光。
北风刮在人脸上,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锉刀。
刮掉一层皮。
苏长空骑在白马上。
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他看着前面这个困兽犹斗的蛮子。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化作一团白雾,转眼就被北风吹散。
对付这种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他连拔刀亲自动手的兴致都没了。
长刀安安静静地插在腰间的皮鞘里,没发出半点金属碰撞的响动。
他双手握着粗糙的缰绳,皮手套在绳子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苏长空偏过头。
下巴冲着旁边扬了扬。
脖子上的铁甲叶子互相剐蹭,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赵云龙坐在夜照玉狮子的马背上。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左手百无聊赖地拽着皮缰绳。
右手扶着马鞍的前桥。
他打了个哈欠,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干咳了一声。
赶紧闭上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听到苏长空的动静。
赵云龙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夜照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白气。
白马迈开蹄子,踩着冻硬的泥巴。
不紧不慢地溜达出阵。
马蹄铁砸在地上的声音慢吞吞的。
“哒。哒。哒。”
听不出一丝一毫上阵杀敌的紧张感。
倒像是在京城的御花园里散步。
赵云龙提着龙胆亮银枪。
枪尖斜指着地上的残雪。
亮银明光铠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泛着一层森冷的白光。
他那张刀削斧砍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两条剑眉紧紧拧在一起。
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野蛮人。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破木头。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拓跋烈看着溜达出来的白袍小将。
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胸膛剧烈起伏,扯动了肩膀上的箭伤。
伤口崩裂,又涌出一股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熟牛皮甲。
这大燕的将领,根本没把他这北蛮第一勇士放在眼里。
“死!”
拓跋烈狂吼着发起冲锋。
双腿死命一夹,马刺深深扎进战马的肚子里。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
疯了一样往前狂奔。
沉重的马蹄在雪地里趟出两条深沟,泥水四下飞溅。
一百二十斤的长戟。
被他一双粗壮如树干的胳膊高高举过头顶。
肌肉瞬间膨胀,把皮甲撑得发紧,发出快要撕裂的声响。
长戟带着砸碎城墙的蛮力。
撕裂迎面刮来的北风。
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当头劈下。
连空气都被这股蛮力压得往两边排开。
距离越来越近。
长戟带起的狂风,已经刮到了赵云龙的脸上。
吹得他头盔上的白缨向后死死倒伏。
赵云龙连眼皮都没抬。
他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身子甚至没怎么动。
只是在长戟即将砸碎他头盔的瞬间。
腰部肌肉猛地发力。
往左边微微一侧。
铁甲在冷风中划过一道银光。
避开了这泰山压顶的正面一击。
右手的手腕猛地一抖。
腕子上的护甲磕在枪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中的银枪化作一条活过来的毒蛇。
巧妙地贴上了长戟粗糙的生铁杆子。
“叮。”
枪尖在戟杆上轻轻一拨。
没有硬碰硬的震天巨响。
只有金属滑过金属的刺耳摩擦声。
火星子顺着枪尖一路往下掉。
这一拨,看着没用几分力气。
却直接卸掉了拓跋烈砸下来的千斤巨力。
长戟的准头瞬间偏了。
贴着赵云龙的右边肩膀砸了下去。
“轰!”
重重砸在雪地里。
砸出一个两尺深的大坑,冻土和黑泥像炮弹一样飞溅出来。
打在白马的蹄子上,白马连躲都没躲。
拓跋烈一击落空。
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栽。
他慌乱地想要扯动缰绳稳住重心。
手心的冷汗打滑,缰绳直接从手里脱了出去。
在两马交错的瞬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味。
赵云龙右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把银色护臂撑得死紧。
手腕再次一抖。
银色枪头化作一道残影。
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噗嗤!”
一声沉闷的破肉声。
枪尖精准无误地扎穿了拓跋烈的锁骨。
锋利的百炼精钢。
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熟牛皮甲,扎碎了坚硬的骨头。
从后肩胛骨直接透了出来。
带出一长串滚烫的血珠子,洒在雪地上。
拓跋烈疼得浑身抽搐。
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赵云龙单臂发力。
银枪往上一挑。
他腰间的甲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将这个三百斤的壮汉从马背上硬生生挑飞了起来。
战马嘶鸣着从底下跑空,冲出老远才停下。
拓跋烈双脚悬空。
手里的长戟当啷落地,砸在冰块上。
赵云龙看都没看一眼。
借着马匹交错的冲力,右手顺势往旁边狠狠一送。
旁边正立着一棵干枯的老白杨树。
树皮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树干。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拓跋烈的身体重重砸在树干上。
震得枯树剧烈摇晃。
顶上的积雪哗啦啦落了赵云龙一身,落在银甲上。
银枪深深扎进树干里。
死死钉在了旁边的一棵枯树干上。
拓跋烈四肢抽搐。
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树干往下流。
他双手死死抓着枪杆,想要拔出来。
手指在光滑的精钢上打滑,留下一道道血手印。
挣扎了几下。
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
北蛮第一勇士。
三招落败。
连个完整的反击都没打出来,就被人像挂破布一样钉在树上。
剩下的北蛮大军彻底吓破了胆。
前排的几个千夫长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干。
冷气灌进肺里,连咳嗽都忘了。
他们盯着那棵枯树上的尸体。
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
心底最后的一丝防线,被那根银枪彻底扎碎。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几十万人里蔓延。
什么可汗的军令,什么全族的死活。
全被抛到了脑后。
“跑啊!”
不知道是谁凄厉地嚎了一嗓子。
这群北蛮人转过身。
没命地拿刀背抽打着战马的屁股。
战马吃痛,疯狂往前挤。
前面是大燕的钢铁怪兽,后面是广阔无垠的瀚海冰面。
十几万残军,不顾一切地冲上了冰封的瀚海湖面企图逃跑。
马蹄子在冰面上疯狂打滑。
“扑通!扑通!”
战马摔倒,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十几丈远。
摔得鼻青脸肿,牙齿磕断。
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倒下的人马继续往前冲。
骨头断裂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冰面上瞬间挤满了黑压压的逃兵。
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顺着马蹄到处蔓延。
白色的冰雾在水面上升腾。
瀚海边缘的一座高山坡上。
地势极高。
冷风把山顶上的浮雪吹得干干净净,露出褐色的石头。
诸葛渊摇着羽毛扇。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白色的鹤氅。
下摆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双手拢在袖子里,露出一小截枯瘦的手腕。
他看着冰面上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乱窜的北蛮溃军。
手指在羽毛扇的竹柄上轻轻敲击。
“笃,笃。”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干瘦惨白的脸上,皮肉慢慢往上提。
嘴角扯出了一个阴损到极点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