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脸上滑落。
柔软的绸缎擦过姬明月的鼻尖。
被摘星楼上强劲的北风一卷,像一团火一样飞进了黑漆漆的夜空。
瞬间没了踪影。
姬明月睁开眼睛。
刚解开蒙眼布,视线还有些模糊。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灯火,没有星光。
整个京城像是一座巨大的死城,沉进了一缸浓墨里。
她刚张开干涩的嘴唇,吸了一口冷风。
准备出声质问身后的男人。
就在这一瞬间。
远处正阳门的城墙角落里。
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尖锐哨音。
“咻——!”
声音尖利刺耳。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扎破了厚重的云层。
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城墙根底下腾空而起。
火光拖着一条长长的明黄色尾巴。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冲云霄。
姬明月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手指骨节用力。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头顶的黑夜中轰然炸开。
巨大的声浪撞在摘星楼的木头飞檐上。
震得脚下的厚木地板嗡嗡作响。
一朵硕大的七彩烟花,在黑夜中轰然绽放。
红的,绿的,紫的。
五颜六色的光芒瞬间撕碎了夜幕的压抑。
千万点滚烫的火星,像一场逆流的流星雨。
在半空中划出耀眼的弧线,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光芒把姬明月苍白的脸庞照得透亮。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紧接着。
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墙上。
城外的皇家窑厂,内城的汉白玉广场。
几百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密集的尖啸声。
“咻咻咻咻——”
无数道火柱拔地而起。
像是一根根撑天的火柱,把整个天空捅得千疮百孔。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硝石和硫磺味。
顺着高处的冷风,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这是兵器局用最新的火药技术,秘密研制了几个月的绝世烟花。
老鲁头和那些打铁的工匠。
把造大炮开花弹的火药配比,全用在了这上面。
甚至还在里面掺了各色提纯的金属矿粉。
今天晚上,为了这些东西。
几千个工匠和黑冰台的暗探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忙活。
手里举着火把,挨个点燃那粗大的引线。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声音大得盖过了冬天的狂风。
上万发烟花在京城四面八方同时升空。
在最高点轰然炸裂。
整个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连天上的厚重阴云都被火药炸散了,露出底下深邃的穹顶。
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块被打翻了的巨大调色盘。
大燕皇宫的琉璃瓦,被火光映得五光十色。
金銮殿顶上的那条铜龙,在强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芒。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反射着天上落下的流光。
积水洼里全是一片亮堂堂的倒影。
城里的老百姓本来都躲在被窝里。
街上因为宵禁,连个鬼影都没有。
被这震天的巨响吓了一跳,有人以为是外敌又打过来了。
吓得从床上滚下来,直接钻进了床底。
抓着擀面杖瑟瑟发抖。
一个胆大的汉子推开木窗。
探出脑袋往天上一看。
手里的破木棍直接掉在了地上。
“快看!天上开花了!”
汉子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在小巷子里回荡。
越来越多的百姓推开木门。
披着破棉袄,涌上街头。
长街上瞬间挤满了人。
没人再管什么宵禁的规矩,连巡防营的士兵都放下了手里的长枪。
大人们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神迹。
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直笑。
全城的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欢呼声、叫好声,混着天空中的爆裂声。
像滚烫的水一样,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沸腾起来。
烟花爆炸的亮光。
照亮了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
没有饥荒,没有战乱。
不用担惊受怕南楚的刀兵,也不用提防北蛮的狼骑。
只有满天的星火和太平的热闹。
摘星楼顶。
高处的风很大。
吹得姬明月的裙摆哗啦啦直响,布料狠狠拍打着她的小腿。
她呆呆地站在木栏杆前面。
仰着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
五彩的光芒不断在她的瞳孔里闪烁,跳跃。
火药爆炸的硝烟味,顺着风飘上高楼。
她没有觉得呛人。
反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股充满烟火气的味道。
姬明月觉得鼻子猛地一酸。
像是不小心吸进了一口烈酒,呛得喉咙发紧。
呼吸停滞了半拍。
白天在未央宫里积攒的那些怒火。
砸碎的青瓷茶杯,摔翻的安胎药。
还有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委屈和烦躁。
在这一声声震天动地的烟花爆裂中,烟消云散。
散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她咬住下嘴唇。
牙齿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咬破了嘴皮。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
眼眶彻底红了。
一层滚烫的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
模糊了视线里的漫天烟火。
这天下人都怕她,畏她。
她是大燕的女帝,是提着天子剑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但在这一刻。
她只是个看着漫天绚烂,被满城灯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女人。
一件厚重温暖的东西。
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苏长空的那件黑狐皮大氅。
大氅上还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
直接隔绝了高楼上的刺骨冷风。
苏长空从背后走上来。
伸出两条结实的长臂。
从背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姬明月的肩膀上。
下巴上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轻轻蹭着她细嫩的脖颈。
有点扎人,又带着点麻痒。
姬明月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往后一靠,后背死死贴着苏长空坚硬的胸膛。
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声透过单薄的中衣,传进她的背脊里。
苏长空抬起右手。
粗糙的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
越过她的肩膀,指着楼下那座被烟花照得亮堂堂的京城。
指着那欢呼雀跃的百万百姓。
还有更远处连绵不绝的城墙和护城河。
“这万里江山,太平盛世,都是给你的贺礼。”
苏长空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耳边的风声和远处的爆炸声中,显得异常低沉和厚重。
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杀气。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重锤。
稳稳地砸在姬明月最柔软的心坎上。
把她强撑了十年的坚硬外壳,彻底砸碎。
姬明月眼眶里的水汽再也憋不住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砸下来。
滴在苏长空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滚烫的,烫得苏长空手背的肌肉微微一缩。
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极大,带翻了大氅的一角。
风吹进怀里,她根本不在乎。
她没有说话。
双手死死揪住苏长空胸前的白绸衣襟。
五根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了一团死褶。
姬明月踮起脚尖。
脚下的软底绣花鞋离开木地板。
她仰起头,迎着漫天炸响的烟花。
主动吻了上去。
双唇狠狠撞在一起。
牙齿磕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没有半点扭捏,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占有欲。
唇齿交缠间。
她气息滚烫,呼吸喷在苏长空的鼻尖上。
“今晚,再给我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