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重重一顿。
笔芯折断。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一截碎黑炭崩飞出去,砸在桌案的边缘,弹落到地毯上。
诸葛渊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木头笔杆。
他抬起干瘦的手,拍了拍掌心里的黑灰。
灰尘在烛光下乱舞。
诸葛渊口中吐出的“水泥”二字,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刘炳站在最前排。
他拿袖口蹭了蹭额头上的冷汗,汗水把官服袖子弄湿了一块。
“首辅大人,这水和泥……”
刘炳喉结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怎么铺路?大雨一冲,不就成了烂泥坑?”
苏长空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废话。
连解释的心思都没有。
他直接下令工部配合诸葛渊。
“把东西抬到太和殿外头。”
苏长空站起身,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步走出殿门。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
冷风嗖嗖地刮。
几百个文武大员揣着手,缩着脖子,围成一个大圈。
冻得直打哆嗦。
在皇宫广场上。
老鲁头带着几百名工匠,推着独轮车进场。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车里装着灰扑扑的粉末,还有黄沙和碎石子。
工匠们光着膀子。
冷风吹在他们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挥舞铁锹,把灰粉和沙石倒在地上。
混合在一起。
几桶冷水猛地泼上去。
水汽混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直冲鼻腔。
站在前排的几个文官连连咳嗽,拿袖子捂住口鼻。
眼睛被熏得流出酸水。
铁锹在泥水里翻翻铲铲。
几百名工匠当着百官的面,把一滩灰色的烂泥浇在地上。
泥浆滩在平整的汉白玉广场中间。
脏兮兮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色。
工匠们拿长木板,把烂泥表面刮平。
泥水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滴答。
百官们盯着那滩烂泥。
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声音压得很低。
这烂泥稀得很,一脚踩下去绝对没过脚脖子。
拿这东西修路?
苏长空站在台阶上。
黑狐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理会底下的议论,闭上眼睛养神。
“等。”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几个时辰后。
日头偏西,冷风把广场上的积水吹干。
那滩烂泥的颜色慢慢变浅。
变成了惨白色。
苏长空睁开眼。
他走下台阶,军靴直接踩在刚凝固的水泥面上。
发出坚实的“嗒”声。
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烂泥变成了坚硬如铁的石块。
苏长空冲着老鲁头扬了扬下巴。
“砸。”
两个身高八尺的黄巾力士走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八十斤重的破城大铁锤。
走到水泥块中央。
两人双腿扎马步,腰部猛地发力。
粗壮的胳膊把铁锤高高抡起。
“嗨!”
伴随着一声暴喝。
沉重的生铁锤头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狠狠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声浪震得旁边官员的耳膜发疼。
铁锤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高高弹起。
力士的虎口瞬间震裂。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头锤柄。
大铁锤脱手,用铁锤都砸不烂。
反而砸碎了旁边的一块金砖。
碎石飞溅。
再看那块水泥地。
表面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条裂缝都没有。
百官震撼。
大殿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炳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双手摸着那块冰凉坚硬的灰白石块。
手抖得像筛糠。
“坚如精铁……这怎么可能!”
他喉咙里发出破了音的怪叫。
这东西要是铺在官道上。
大燕的粮车和骑兵,闭着眼都能跑出飞鸟的速度。
再也不怕下雨翻车。
大燕这台国家机器全速运转。
兵器局的高炉分出一大半,全部用来烧制水泥。
大牢里的人满为患。
南楚的战俘、各地的流氓土匪,全被押送到采石场和石灰窑。
这些人被套上沉重的脚镣。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几十万人被塞进黑篷马车。
运往京城周边的荒山。
荒山上。
监工的禁军手持钢刀,皮鞭在半空抽得啪啪作响。
一鞭子下去,囚犯光裸的脊背上立刻绽开一条血口子。
鲜血顺着腰眼往下流。
他们咬着牙,双手握着沉重的铁镐。
拼命凿击着坚硬的花岗岩。
虎口震出了血,混着泥土结成黑痂。
没人敢停下。
几万个窑炉日夜燃烧。
火光把夜晚的天空映得通红。
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连冬日的太阳都被黑烟挡在外面,只能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整个京郊弥漫着刺鼻的石灰粉和焦炭味。
工人推着独轮车。
在官道上像黑蚂蚁一样来回穿梭。
车轴压在泥土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车车灰白色的水泥粉被运往大燕各地。
拌上沙石和河水。
灰色的泥浆被浇筑在挖好的地基上。
工匠们拿着长木板,把表面刮平。
汗水滴进泥浆里,瞬间消失不见。
一条条灰白色的、平整坚硬的水泥路。
在泥泞的土地上成型。
不生杂草。
不怕雨淋。
以京城为中心,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疯狂延伸。
山谷被填平,河流被架上水泥浇筑的石桥。
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笔直的大道。
半年后。
初夏的风吹过平原。
带着点麦苗的清香。
第一条直通北疆边境的水泥主干道全线贯通。
这条路宽达十丈。
表面平滑如砥,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苏长空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黑色骑马装。
腰里没挂长剑。
只别着一把短匕首。
他骑着白马。
夜照玉狮子停在京城北郊的水泥路起点。
白马的蹄子在坚硬的路面上烦躁地踩了两下。
铁马蹄磕在水泥面上。
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苏长空握紧皮缰绳。
粗糙的皮革勒得手心微疼。
他身子微微前倾,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死死夹住马腹。
目光直视前方笔直的灰白大道。
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他正要在平整的路面上狂奔试马。
准备体会一下这条大燕主动脉的极限速度。
就在这时。
北边的地平线上。
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顺着坚硬的水泥路面传得极远。
像是一连串沉闷的鼓点。
远处突然冲来一骑浑身是血的斥候!
驿马瘦骨嶙峋,嘴里喷着大团的白沫。
马脖子上全是被汗水糊住的血痂。
斥候死死趴在马背上,后背的皮甲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染红了马鞍。
驿马跑到距离苏长空几十步的地方。
前蹄猛地一软。
膝盖直接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刺耳。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
滑出去几丈远。
斥候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
在平整的灰白路面上连滚了十几圈。
拖出一条刺眼的长长红痕。
一直滚到白马的蹄子跟前,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