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扇的竹骨柄,在掌心里敲击。
“笃,笃。”
两声脆响还在书房的角落里回荡。
苏长空盯着诸葛渊。
看着那张干瘦惨白、透着算计的脸,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黄花梨木桌案前。
两手扒着桌沿,拉开太师椅。
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苏长空从右手边抽出一卷空白的明黄绢布。
平摊在桌面上。
两边的轴头磕着木板,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抓起笔架上的狼毫笔。
笔尖在朱砂砚台里狠狠蘸了两下,吸饱了红墨。
窗缝里漏进一丝冷风。
吹得桌角的烛火疯狂摇晃,蜡油滴在紫檀木上,瞬间凝成白斑。
苏长空没管。
笔尖落在丝绸绢布上。
沙沙的写字声在深夜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次日。
早朝。
金銮殿外的大雾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汉白玉台阶上的积水结了薄冰。
几百号文武百官按着品级站好。
厚实的冬官服挡不住寒气。
几个人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牙齿打着战。
苏长空从大殿后头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常服。
腰间系着黑牛皮带。
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白鹤氅、手里拿着破羽毛扇的瘦高男人。
诸葛渊。
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虚浮。
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偶尔低头咳嗽两声,拿袖子捂着嘴。
苏长空走到玉阶上。
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上。
诸葛渊就站在他身侧偏下一点的地方。
半垂着眼皮。
海公公展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
红色的朱砂字在烛光下很扎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特命诸葛渊入朝,掌理内政。”
话音刚落。
大殿里像被人扔了一块冷石头。
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文官队列里一阵骚动。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
吏部的一名老尚书,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资历。
直接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走得急,官靴绊在旁边人的衣摆上,身子晃了一下。
老尚书站稳脚跟。
双手举起象牙笏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皇夫!此事万万不可!”
他嗓门很大,震得殿顶的灰尘往下掉。
“朝廷抡才大典,讲究论资排辈。此人毫无功名在身,一介白丁!”
“凭什么一步登天,掌管内政?”
旁边几个老臣也跟着跪了下来。
“臣等附议!”
“大燕百年的规矩,不能坏在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人手里!”
他们声嘶力竭。
企图用群情激愤的架势,打压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
苏长空靠在椅子上。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渊。
诸葛渊连眼皮都没抬。
他握着羽毛扇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破旧的羽毛在半空中划过。
他往前迈了半步。
干枯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声音干涩,语速却快得像是一连串砸在铜盘上的铁珠子。
“吏部李尚书。”
诸葛渊手里的羽毛扇指着带头的老头。
“建和五年,城南三千亩官田。”
“你让你远房表侄去县衙改了红契,挂在自家名下。瞒报秋税两万石。”
老尚书愣住了。
举在半空的象牙笏板猛地一抖。
“你……你血口喷人!”他扯着嗓子反驳,声音直接破了音。
诸葛渊根本没停。
语速更快了。
“那两万石粮食,次年高价卖给江南盐商。换了六万两现银。”
“银子分了三批,运进你老家地窖。”
“挖地窖的十二个泥瓦匠,全被你毒死在乱葬岗。”
老尚书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死灰色。
他双腿发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金砖上。
膝盖骨砸出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诸葛渊羽毛扇一转,指向旁边跪着的一个侍郎。
“工部钱大人。”
“去年修黄河大堤,你拨了八十万两。”
“实到三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全换成了黄金,填在你那五房小妾的脂粉钱里。”
“堤坝用的青石换成了碎泥砖。”
“大水一冲,淹死下游四个村子。你连夜派人烧了卷宗。”
那个侍郎吓得发出一声惨叫。
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诸葛渊就像一个活着的生死簿。
他摇着羽毛扇。
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
都精准无比。
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直接扎进这几个老臣的心窝子里。
血淋淋地把他们私底下的贪腐烂账和土地兼并,全挑在了明面上。
大殿里的官员全傻了。
呼吸声都停了。
只能听见诸葛渊那干哑快速的嗓音在回荡。
字字句句,言辞如刀。
老尚书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
他觉得肺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进不来气。
冷汗顺着脸上的老年斑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你……你……”
老尚书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诸葛渊。
指尖疯狂颤抖。
胸口涌上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他猛地张大嘴巴。
“噗!”
一大口黑紫色的鲜血,从老尚书嘴里喷了出来。
血水溅在面前的金砖上。
洒出点点红斑。
老尚书翻了个白眼。
身体像一截烂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当场昏死过去。
朝堂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扶。
甚至连旁边跪着的官员,都拼命往旁边挪了挪膝盖。
整个金銮殿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苏长空站起身。
皮靴踩在玉阶上,发出吧嗒的响声。
“既然没人反对。”
苏长空声音冰冷,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今日起,正式确立大燕内阁。”
“诸葛渊,为内阁首辅。”
“上官婉儿,为内阁次辅。”
站在百官前列的上官婉儿。
穿着一身大红官服。
她低下头,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大燕的行政机器。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严丝合缝的怪物。
所有的权力,被苏长空强行收拢。
诸葛渊收起羽毛扇。
他大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走到大殿正中央。
一脚踩在老尚书吐出的那滩黑血旁边。
“拿地图来。”
诸葛渊冲着殿外的太监招了招手。
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四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手里抬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他们哆嗦着手。
将这张两丈宽的大燕地图,平铺在冰冷的金砖上。
羊皮纸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诸葛渊蹲下身。
宽大的灰白鹤氅铺在地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黑乎乎的炭笔。
炭笔的一端被削得很尖。
他握着炭笔,手腕用力。
直接按在地图上。
笔尖压在粗糙的羊皮上,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诸葛渊走到大殿正中央,命人将一张巨大的大燕地图铺在金砖上。他手里拿着一截炭笔,重重画了一个大圈:“微臣的第一步,要把这水泥,浇满整个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