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滨江大学女生宿舍的上空。窗外的风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楼宇间呼啸穿梭，偶尔撞击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某种压抑的哭泣。
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靠窗那张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散发着昏黄而暧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洗发水和旧书纸张的味道。
陆安然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床位。
“雯馨。”
陆安然终于忍不住，合上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静，仿佛已经睡着了。但陆安然知道，她醒着。那被子下细微的、不规律的起伏，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别装了。”陆安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子，“我知道你醒着。”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李雯馨终于把头探了出来。
她原本那头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此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是一团枯草。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带着几分傲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眼圈红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安然……”
李雯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陆安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她和李雯馨一个宿舍也有三个月了。了解李雯馨，这个女孩外表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内心却比谁都柔软和执着。
“哪傻了，能考来我学校还有傻的？”陆安然拿起床头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李雯馨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机械地在手里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水瓶上的倒影，眼神空洞。
陆安然看着她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句古宇的“榆木脑袋”，但嘴上却不得不充当起理性的劝导者。
“也许……他是无心的？”陆安然斟酌着词句，“你也知道古宇，最近又要比赛和考试，脑子里全是题目和排球。”
“噗——”
李雯馨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瞪着陆安然，“你这叫安慰人吗？你这是在帮那个呆子狡辩！”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陆安然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古宇就是个情感白痴。你指望他在一夜之间从‘中央空调’变成‘专一暖炉’，这不现实。就像你不能指望南浩突然变成黄毅那样成熟稳重，也不能指望黄毅突然摘下眼镜变成花花公子。”
李雯馨沉默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在呜咽。
过了许久，李雯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迷茫。
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
“安然，你说，是不是我一开始就太自作多情了？”
这句话问出口，两行清泪再次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是不是太主动了？是不是太不矜持了？明明是我追着他跑。从球场到教室，也没开始就问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助的抽泣。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陆安然的心猛地一沉，习惯了用理性的逻辑去分析问题，用犀利的语言去评判是非，可以冷静地分析球队的战术得失。
但在这一刻，面对舍友那赤裸裸的情感创伤，她的理性思维彻底失效了。
感情这东西，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公式可以套用，没有定理可以证明。
她无法评判李雯馨的主动是对是错，也无法断言古宇的迟钝是天性还是借口。
陆安然放下手中的书，默默地爬上了李雯馨的床。
她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也没有再提什么“好男人多的是”。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身体。
“别瞎想。”
陆安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拍着李雯馨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母亲拍着睡不着的孩子。
“你没有自作多情。喜欢一个人，勇敢地去追求，这没有错。。”
陆安然顿了顿，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弯月，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时间会给出答案的。如果他真的不适合你，那这段经历就是你成长的代价；如果他适合，那这点波折，不过是你们未来故事里的一个小插曲。”
李雯馨把脸埋在陆安然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愤怒、迷茫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呜呜呜……可是我想打他……可是我又想他……”
“我知道，我知道。”
陆安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自己的睡衣被泪水打湿。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没有谁对谁错。
期末考试复习周的压力依旧环绕，校园里连日的阴雨中化作水滩。
清晨六点半，天色灰蒙蒙的，图书馆大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古宇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塞了复习资料，肩头却比往常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冷清。以往这个时候，李雯馨总会像只欢快的百灵鸟，手里拎着两杯热腾腾的豆浆，踩着开门铃声的最后一秒冲到他面前，笑吟吟地递给他。
但今天，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
“古宇，今天又一个人来啊！”
路过的同班女生在招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小姐妹呢？”
古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拉了拉有些松垮的卫衣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他简短地回答，声音闷闷的，像是被这寒冬的空气冻住了，“她……有点事吧。”
“哦……”女生拖长了尾音，显然对这个答案半信半疑，但看到古宇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识趣地闭了嘴。
图书馆里，古宇坐在偏僻的角落位置，翻开书本，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古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张李雯馨之前帮他整理的高数重点笔记推到一边。纸上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此刻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到底是为什么呢？”像是被难题困住一样。
既然感情的路暂时被堵死了，那就只能在球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下午的排球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橡胶味和汗水蒸腾后的热气。距离一月中旬的省赛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球队又开始加大了训练强度。
馆内回荡着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有力。
“二传，快！高点再抬高五公分！”
黄毅站在网前，平头也开始慢慢留长，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手臂此刻因为肌肉的充血而显得线条分明，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追求传球的隐蔽性，而是开始刻意地增加传球的速度和弧度。
“古宇！”
黄毅一声低喝，手中的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向三号位。
古宇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排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像一头猎豹般向前飞奔，他的肩膀、手臂、手臂增大了些许，而现在，他需要的是在空中滞留的稳定性和扣球力量。
古宇起跳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背部的肌肉线条在球衣下如弓弦般紧绷。
此时，传球已至。
高速飞来的传球到了扣球范围，手腕猛地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砸在对方场地。
“砰！”
清脆的击球声在球馆内回荡。
古宇落地，踉跄了半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还不够。”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再来。”
黄毅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别太拼了。”
古宇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燥热。
他只知道，当球砸在手心的那一刻，那种掌控全局的感觉，比面对任何女生的表白都要真实。
古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重新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刀。
黄毅看着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球馆内只剩下单调而枯燥的击球声。
“砰——砰——砰——”
夜幕降临，图书馆的灯再次亮起。
古宇看向曾经和李雯馨并肩作战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高等数学》。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踹他的小腿，没有人在他走神时敲他的脑袋。
手机屏幕在桌角无声地亮起，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指尖在通讯录里划过一连串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小熊头像上——林小满。
古宇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
“最近怎么样？”
这条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对面的回复便如同连珠炮般弹了出来。
“古大帅哥终于想起我这个老同学啦？”
紧接着又是一条：“考试周忙死了，正在图书馆复习呢，手指都快抽筋了。怎么，球场新星也有空虚寂寞冷的时候？”
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调侃语气，古宇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些。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将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从南浩那该死的“兄弟情深”的起哄，到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没工夫谈恋爱”，再到李雯馨转身而去的背影。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古宇的心脏莫名地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一句“你做得对”，也许是期待一句“你真是个混蛋”。
手机震动了两下。
“噗呲。”
林小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却让古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一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毫不掩饰的嘲笑。
紧接着，一大段文字接踵而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犀利：
“古宇，我以前一直觉得抓不住你，是因为看着你平时挺洒脱的，但本质上很轴了。
一旦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会不管不顾地撞死在南墙上。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真跟你在一起了，以后肯定得天天跟你吵架，最后肯定会被你气得半死。”
古宇看着那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小满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所以啊，我就想通了，长痛不如短痛。
咱们当个好朋友其实挺好，至少我不会因为你那根筋的脑回路而掉头发。”
古宇苦笑一声，对着手机低声嘟囔：“有轴吗……”
“你是‘无心’的。”林小满的回复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你这种性格，就需要那种不粘人、有自己事业、还能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的女强人。像李雯馨这种需要关注的小女生，你不适合的。”
古宇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雯馨在图书馆帮他整理笔记的专注问他还有什么不懂的跃跃欲试的表情。
想起了她为了给他拍一张完美的扣球照片伏低角度，蹦蹦跳跳地过来要夸奖。
想起了每次她来教室找他眼神中都是对自己同班女生的挑衅和炫耀。
林小满的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那看似温柔实则冷漠的伪装。
“所以，你是真的不懂女生。”林小满最后总结道，“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古宇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不过，既然你都问我了，作为你的‘军师’，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古宇的眼睛亮了起来。
“要不，把李雯馨的绿泡泡发给我？我来跟她聊聊。”
古宇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小满会提出这个建议。让一个“前任”去跟“现任”聊天？这剧本怎么看怎么离谱。
“你……聊什么？”古宇迟疑地打字问道。
林小满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我是去‘安慰人家的。毕竟，女人最懂女人。你那个大直男，除了会打球和说错话，还能干什么？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建一个群，叫‘受古宇伤害的姐妹们’。”
古宇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抽搐：“我伤害谁了？我又不是南浩。”
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将李雯馨的绿泡泡名片推送了过去。
“谢了。”
“别急着谢。”林小满回复道，“不保障好哦。”
“那还是谢了。”
古宇关掉手机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自习室里依旧安静得可怕，但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稍微挪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