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音乐，那首老旧的钢琴曲《雪之梦》，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沉浸在书海与代码中的两人都拽回了现实。
“各位同学，请带好随身物品，图书馆即将关闭……”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古宇猛地从那道折磨了他两个小时的微积分题中抬起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面前的书本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爬来爬去。
“呼……终于结束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李雯馨，李雯馨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熄灭，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脸庞。
她没有看古宇，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边缘的金属外壳。
落地窗外，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路灯在操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怎么了？东西忘带了？”古宇一边把那些厚重的课本胡乱塞进背包，一边疑惑地问道。
“古宇。”李雯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古宇拉上拉链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在学校里走走。”李雯馨站起身，抓起放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披在身上。
她没有给古宇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了出口。
古宇挠了挠头，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抓起背包，快步跟了上去。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操场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两人并肩走着，却没有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古宇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李雯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路灯的光透过树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泼辣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和……脆弱？
古宇心里的不安更甚了。“那个……雯馨，”他犹豫了一下，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刚才那道题，其实我大概懂了，就是那个代换的方法，回去我再琢磨琢磨……”
“古宇。”李雯馨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她停下了脚步。古宇也慌忙停下，转过身看着她。
他们站在学校百草园外的花坛旁，夜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李雯馨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直直地盯着古宇。“如果我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装傻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直接刺破了古宇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古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我……我哪有装傻……”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她的目光，眼神游移不定，“我就是……就是学习太累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不是学习。”李雯馨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古宇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图书馆陈旧纸张味道的洗衣液清香。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花坛的边缘，退无可退。
“古宇，你看着我。”李雯馨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从开学到现在，从赛场到图书馆，从白天到黑夜。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古宇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但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
“是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朋友？”李雯馨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
“古宇，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朋友’，大冬天的陪他在图书馆熬到闭馆？我会为了一个‘朋友’，冒着被导员扣分的危险去翻墙回宿舍？”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你是个呆子，是个笨蛋，是个傻瓜！但我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古宇垂在身侧的衣袖。
她的手掌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古宇，我喜欢你。”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响。
古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却依旧倔强地盯着他的女孩。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你什么你！”李雯馨见他这副模样，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依旧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我不求你现在就给我个答案。但我李雯馨，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我陪你熬夜，我给你拍照，我帮你补习，甚至……甚至我连未来的规划里，都有你！”
她抓着古宇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古宇，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
古宇靠在花坛边缘，后背的粗糙感透过衣服传来，让他感到一阵真实的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而卸下所有伪装、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女孩。
古宇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不。”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李雯馨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古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在掌心里轻轻地搓了搓，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古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是我的……好朋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是我的好朋友。”
“古宇的脸涨得通红，比刚才做不出题时还要窘迫。
他挠了挠头，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逃避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
“打完比赛后，还有这么多不会的东西，还有这么多有趣招式的没有尝试，我感觉我能更进一步，再进一步。”这句话说完，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现在感觉没功夫谈恋爱。”
李雯馨愣住了。她看着古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忘记了流下来。
她似乎在确认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真的？”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真的。”古宇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李雯馨默默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我懂了，古宇。谢谢你，至少让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她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走。
古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
他伸出手，想去挽留，却又停在了半空。
最终，他只能看着李雯馨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雯馨肩膀微微耸动，快速地离开了现场，留下古宇独自一人在寒风中伫立。
古宇那略显失落的身影站在树下，眼神追随着李雯馨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一排冬青树后，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保持着诡异的静止。
南浩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原本他是想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发到球队群里，结果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按下录制键。
“我靠……”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撼，“李雯馨这也太猛了吧？她这决心是真够大的。”
黄毅站在他身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看着独自站在树下的古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古宇虽然平时打球脑子挺灵光，但在感情上这么笨呢。”
南浩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却又夹杂着几分自得的神色。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花哨外套的领子，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情场老手的姿态。“你们看古宇，这处理方式就太糙了。这就是典型的不会平衡爱好与感情。
你说你，既然心里有数，干嘛让人家先开这个口？
什么叫没空谈恋爱！要是换做我，肯定早就……”
“早就什么？”说话的是站在最后面的陆安然。她抱着双臂，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让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干练。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南浩，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人文学院那个女生的事情搞定了？”
南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开始游移：“那个……这个……早就解决了，解决了……”
“解决了？”陆安然，“我怎么听说……”
陆安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上周约人家女生去看电影，结果因为校外的小女友来了，就把人家晾在电影院门口整整两个小时？人家直接在你宿舍堵着你都不敢回去？”
“我……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南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天气寒冷，但他此刻却觉得后背发烫。
“是吗？”陆安然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独自站在树下的古宇，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尽管没往下说，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南浩哑口无言。
黄毅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说话，知道这时候加入肯定不是好选择。
南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那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缘分？”陆安然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真无药可救”。
“我看你是想社死了，爆雷的时候离我们远一点，血别溅我们边上。”
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南浩那张苦瓜脸，转身看向黄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黄毅，你两个都别学啊。”
黄毅推了推眼镜，正色道：“嗯，保证不会。”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向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南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独自站在树下的古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哎，难道只有黄毅这种老实人才能得吃？”
他一边喊着，一边狼狈地追了上去。“我说的是真的啊！我那叫战略性撤退，懂不懂？古宇就不像我这么会和女生相处！”
陆安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古宇可是咱们校公认的‘校草’，刚入学，表白墙就刷屏了。”
南浩一愣，挠了挠头：“这倒是……那小子那时候确实挺招蜂引蝶的，听说他们班里就有一堆盯着他的。”
陆安然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古宇这种人，对谁都好，和谁都可以玩到一起。可只要有人想往前迈一步，想把这种‘好朋友’的关系升级，古宇立马就会犯浑。”
陆安然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飘散在风中：“自我感觉良好，也是一种病，建议早点治。”
南浩：“……”
夜色更深，老槐树下，古宇依旧孤独地站着，感觉到发冷的四肢，低声说道：“好像……又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