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记重扣的余震,23:23,紫金滨江大学再次追平。
记分牌上鲜红的数字像是一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场内每一个喘息的人,每一次闪烁都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徐俊争走到底线,指尖轻轻摩挲着传来排球,将其在手上旋转了一下。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深红色的地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头顶的聚光灯刺眼得近乎残忍,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细长,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那道银色的球网。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的神情现在冷峻得像是一块被冰封的黑曜石,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对面,张鵟站在网前,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投下大片令人绝望的阴影。
即便刚刚被攻破了防线,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刚才的失分只是海面上的一朵浪花,无法动摇深海下的礁石。
他微微活动着肩胛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还有最后一个轮次的前排拦网。
这意味着,紫金滨江大学接下来的每一次进攻,都要直面这座“蛛网”的阴影。
前排,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混凝土。南浩的目光有些发直,死死盯着张鵟那宽阔的身影,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姬哥,”南浩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像16年那样啊。”
蹲在他身旁的姬恒身体微微一僵。他正在调整护膝的手停顿了一下,指腹下粗糙的尼龙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真实的刺痛感。
缓缓抬起头,顺着南浩的目光看去。视线穿过那张晃动的球网,落在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压迫感的身影上。
2016年。高中联赛十六强。那场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心有余悸的惨败。
那时候的张鵟,已经是崭露头角的强大副攻;而姬恒所在的球队,是夺冠的大热门,一传稳定基本功扎实,进攻点配合默契,战术扎实有效。
那一场比赛,球馆里的空气也是这么燥热,汗水的味道也是这么浓烈。
张鵟就像是一道移动的城墙,每一次起跳都像是在嘲弄他们的努力。
无论姬恒队里的二传如何调度,无论进攻手从哪个角度下球,时间差、掩护进攻、梯次进攻,招式频出,最终都像是飞蛾扑火,被张鵟那双修长而有力的双手无情地拍回。
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像是重锤一下下敲在心口。
以为能是一场强强对决,可没想到是大比分3:0的横扫,是耻辱性的惨败。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姬恒记得当时自己站在场边,看着队友一个个崩溃,看着记分牌被无情拉开,看着教练绝望地挥手。
那是他排球生涯中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鸿沟”的绝望,至今仍偶尔在梦中回涌。
“是啊,”姬恒低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眼神却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又像16年。”
此时,场内的徐俊争已经将球高高抛起。那颗橘蓝色的排球在刺眼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流星。
“砰!”
一声炸响,跳发球。球如炮弹般飞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对方后场死角。
张鵟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捕捉着球的轨迹,耳畔的风声似乎都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在底线独自站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接下来,我应该不会再下前排了。”
“真是怪物……发球还是这么猛!”张斯珏的声音从底线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那颗势大力沉的跳发球已如炮弹般呼啸而至,狠狠砸在他的小臂上。
“砰!”
撞击声沉闷得令人心悸,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胸膛。张斯珏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像是被瞬间麻痹,那股蛮横的力量推着他向后滑去,鞋底在地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核心绷紧没让他倒下。
他在心里低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凭借着那股近乎执拗的本能,硬生生将这记足以摧毁士气的发球给“硬顶”了起来。
球歪歪斜斜地飞向一号位场外,路线飘忽不定,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组织。
陈晏看着那颗快飞出场外的球,眉头猛地一皱。球的落点太偏,林青山即便全力跑位也来不及形成战术攻,只能勉强打调整攻。
“我来传!”
陈晏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冲向场外,腾空而起。
在空中的刹那,他的视野开阔了一瞬。他看到了网口处那个令人绝望的阴影——张鵟向自己看来,身体下压准备起跳,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的冷光。
张鵟对面的三人拦网手也早已到位,准备封死所有常规的进攻路线。
但陈晏嘴角扯笑,“青山,难为你了。”感叹二传手的压力。
没有退路。
他在传球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去吧,怪物!”
陈晏在心中怒吼,手腕猛地一抖,将排球顶往张鵟方向,狠狠甩向了三号位的网口!
网前的阴影,随着张鵟起跳的预备动作愈发浓重,几乎要将整个紫金滨江大学的半场吞没。那种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让人喘不过气。
而紫金滨江大学的前排,明明知道张鵟要从中路发起进攻,可在他面前,自己的三人拦网,却显得如此无力,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铡刀落下。
“好球,学长。”
他低语一声,双脚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手臂如同长蛇甩头一般,迎着那方六只手臂,挥出了他蓄势已久的一扣。
“滴!”
裁判的哨声短促而尖锐,像是手术刀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24:23。
记分牌上,紫金大学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红光闪烁,刺眼中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赵崇山默默地走向发球区。
没有急着庆祝,甚至没有看一眼记分牌。
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底线,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齿轮咬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捡起球,手掌在球面上轻轻摸索,仿佛在抚摸一件古董。
而球场的另一端,紫金滨江大学的场上,气氛却像是被抽干了氧气的真空。
除了徐俊争。
徐俊争依旧站在后排,双手叉腰,目光扫了一下对面的发球区,眼神里燃烧着那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仿佛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但其他人不一样。
南浩身体前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迷茫和空洞。姬恒半蹲脚后跟抬高,双手张开。替补席上的队员们,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有的眼神呆滞地盯着地板,仿佛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海啸。
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的岩石正在崩裂,只要再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接下来这颗即将发出的球接起后,进攻就要面对张鵟的“蛛网”。
赵崇山站定,将球高高抛起。
紫金滨江大学的众人,除了徐俊争,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只悬在半空、即将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需要把自己平常水平发出来,球过网就行,你们不用这么严肃。”赵崇山挥臂将球发出,空中看到对面严阵以待的神情。
“我来接!”
一声低喝,平息了混乱的气氛。
刘航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徐俊争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凭着本能将双臂并拢,摆出最标准的接球姿势,将那颗袭来的发球给垫高。
接球完毕的刹那,刘航迅速撤回位置,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他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此刻的使命只有一个——为攻手让出那条通往胜利的进攻通道。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向前场。
黄毅早已启动。他的大脑此刻异常清晰,所有的杂念都被过滤干净,视野里只剩下那颗排球和网口对面那座令人窒息的“高山”。他脑海中闪过唯一的念头:给徐俊争学长。
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进攻掩护了,只有他能打下这球。
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黄毅两步跨到位,在球即将下坠的瞬间,双手稳稳托住,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腕,猛地顶向六号位。
球被高高抛向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抛物线,像是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飞向后排进攻点。
徐俊争早已后撤。
他的眼神在球离手的那一刻便已锁定。三步,一步不少,一步不多。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沉稳、有力。
起跳!
身体腾空而起,他在空中微微侧身,腰腹肌肉如弹簧般疯狂扭转、蓄力。那一刻,他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整个人化作一张拉满的强弓,目光锁定了网口对面的空档。
后排强攻!
“砰!”
一声炸雷般的脆响,球如出膛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向对方拦网空挡。
而在紫金滨江大学前排的三人早已压低重心,形成了一道严密的前区保护网。他们知道,这一球是徐俊争的孤注一掷,也是整个队伍的生死一线。
紫金大学拦网跳起。
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直线。
“砰!”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网口炸响。
那记势在必得的后排强攻,并没有如愿砸在对方的地板上。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横扫而出,精准地截断了球的飞行路线。
张鵟没有和前排的拦网手合并。
他的身影始终隐蔽在那道“人墙”之下,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顶级掠食者。从徐俊争后撤的那一刻起,张鵟的眼神便已洞穿了一切。
“太天真了。”
他在心中冷笑,这看似有空缺的拦网,实则是一条通往陷阱的康庄大道。
张鵟故意在拦网中放出了那个致命的空档,那是一个诱饵,一个伪装成胜利通道的死亡陷阱。
就在徐俊争挥臂击球的瞬间,张鵟跨步横移,滑出一步,将自己隐藏在队友的身后,斜跳而出。
獠牙,终于露出。
在那只手触球的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拦网,而是一次精准的猎杀。张鵟的手臂如铁钳般合拢,将那颗带着全部力量与希望的排球,狠狠地钉死回了紫金滨江大学场地中央。
网带被风微微颤抖,仿佛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前排的三人保护网瞬间僵住,徐俊争落地的身影显得有些踉跄。
张鵟缓缓收回手,目光穿过网口,落在那个依旧保持着击球姿势的身影上,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猎物终究难逃掌心”的冰冷与漠然。
“游戏结束。”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瞬间爆发的欢呼声中。而那颗静静躺在三米线上的排球,就像是对这场猎杀最无情的注脚。
徐俊争看着面前的排球,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标枪。双手叉在腰间,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解说员激动的嘶吼声、队友们疲惫的喘息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退潮般远去。
他闭上了眼睛。
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不甘,而是一种极度专注后的审视。他在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帧,那道凭空出现的“獠牙”,那个伪装成空档的陷阱,真是个令人胆寒的对手啊。
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晃动的球网,穿过那片刺眼的镁光灯,直直地望向上方。
天花板上,那一排排高强度的聚光灯刺得人眼球生疼,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在这无尽的光海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眼底的迷茫与审视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光芒。那不是火焰,而是深海下的暗流,平静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球。
转头看向张鵟,无声说道:“还没结束呢。”
张鵟没听到声音,但是嘴唇开阖也能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于是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