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新生不错嘛,有黄毅和古宇,还有听说去年四强里面的副攻也在我们学校。”在返程的校车上,徐俊争戴着耳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车窗外,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洇开,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像极了排球划破空气时留下的残影。
“挺好,年年都有新人。”刘航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头轻轻抵着冰凉的车窗,呼吸均匀而绵长。
“你们学校没出线吗?”黄毅站在球馆贩卖机前,拧开一瓶冰镇功能饮料,金属罐体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指节滑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间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玻璃门映出他尚未褪去兴奋的脸,眼底还燃着刚才对抗赛的火光。球馆顶灯依旧亮着,惨白的光线从高处洒下,将空旷的场地照得如同战场遗址,地胶上斑驳的鞋印、界线边缘的磨损,都在无声诉说着激战的兴奋。
“是啊,有点可惜。”古宇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通红的手臂。皮肤上沾着的灰尘与汗水被冲开,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
“我V联盟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二传。”黄毅拧紧瓶盖,声音略带不甘。他靠在贩卖机旁,影子被顶灯拉得细长,投在空旷的走廊上,像一根孤零零的标杆。他对于能传出“人等球”快攻的二传手非常在意,想知道差距有多少。
“他说打排球对于他来说只是爱好啦。”古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滴落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但是我们那个主攻好像在比赛之后收到了大王座的邀请函。”
“大王座,好像这个赛段积分排名第一呢,”黄毅手里捏着空饮料罐,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他们的二传水平特别厉害,一传不稳的情况下,都能传出那种精准得变态的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球馆,仿佛还能听见里面回荡的击球声。“话说,紫金市里也有个甲级俱乐部。”
“厉害吗?”古宇好奇地问。
“之前蛮厉害的,”黄毅仰头望着天,呼出一口白气,“前几年在甲级联赛能排前三,再之前拿过几次冠军。”他想了一下,“可最近几年,主力接应年纪上来了,状态下滑,伤病也多了。二传和副攻两兄弟闹掰还上了新闻,现在在中游徘徊吧。”
他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黄毅自嘲了一下:“去年我们学校市赛出现了,但是省赛一个高一组合把我们淘汰了。”
“差点忘了让你加群。”黄毅加好了联系方式,推了“紫金滨江大学排球群”给古宇。
古宇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片刻,输入了一行字:
“大家好,我是古宇,请多指教。”
消息发送后,群里瞬间弹出几条回复。
喵喵大人最好了:欢迎新人!爆照爆照!
不过六级不改名:欢迎欢迎![撒花表情]学弟?
飞得更高:徐俊争回来没?
想吃肉:还有十分钟。
飞得更高:带份花甲粉。
想吃肉:滚。
……
群聊渐渐往奇怪的地方聊去。
“等一下他们会把话题掰回来的,你在几楼。”黄毅古板的脸上咧了个微笑,他们将球场灯关闭门锁上后,返回宿舍楼。
“六楼628。”
“我在417,最近这一周都没课,学长他们应该都回来,明天来打球吗?”黄毅停在四楼门前。
“当然,求之不得。”古宇微笑道。
终于群聊正常起来。
飞得更高:什么叫第一次见面就能拦到徐俊争的球?
不过六级不改名:真的假的,明天我要来【举手】
喵喵大人最好了:在新生群里问一下还有没有会打排球的。
我是小皇帝:明天我把那个学弟拉过来,他说今天在酒吧没空打球,这小子。
喵喵大人最好了:新人爆照爆照!让姐姐看看帅不帅。
飞得更高:别像个痴汉一样行不行,@温玉,管管你学妹。
温玉:新人爆照爆照!
飞得更高:原来是你带的头是吧!别把人吓跑了。
古宇看着屏幕里的聊天会心一笑,高三时排球群吹水的画面换了形式又回来了。
————
“不错不错,今天的训练结束,准备拉伸!”教练的吼声裹挟着球馆顶灯的嗡鸣震落,球员们纷纷停下动作,舒展着紧绷的筋骨。
唐正鑫正弓步压着右腿,指尖抵着地面拉伸股四头肌,臀屈肌的酸胀感如电流窜过肌肉纤维。
这时,一抹晃动的蘑菇头阴影投在他面前——郭笑蹲了下来,圆脸几乎贴到他紧绷的小腿旁,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枚钉在地上的图钉。
“今天感觉怎么样?”声音带着黏腻的甜,仿佛裹着蜂蜜的钢丝。
唐正鑫喉结微动,余光瞥见郭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叩击,频率与心跳莫名重合,“很好,球馆很宽敞,设施很齐全……”他咽了下发干的唾液,声音稳得像接一传时绷直的手臂,“特别是郭哥你的传球特别舒服。”
“嗯呵呵,不错,下次比赛能多配你一颗球。”郭笑眯起眼,蘑菇头在顶灯下泛起诡异的油光,仿佛浸泡在蜜罐里的毒蕈。突然,瞳孔猛然收缩,声音如冰锥刺破糖浆:“那为什么拦网对抗训练时,我给你的平拉开你没有第一时间扣下去?”
唐正鑫后背绷紧,股四头肌的拉伸感骤然扭曲成疼痛。他盯着郭笑瞳孔上自己变形的倒影,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我觉得第一时间扣下去会被对面摆手拦住。”喉间泛起铁锈味,仿佛预见了那记被拦截的扣杀炸开的红雾。
“你那多一颗的传球没了。”郭笑的脸颊肌肉诡异地跳动,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我说过了,你只需要将球扣下去就可以了,我已经给你规划好进攻路线——不用怀疑。”目光如手术刀剜着他的脊椎,唐正鑫能感觉到自己汗湿的球衣正黏在后背,渗出冰冷的湿痕。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郭笑的领口,将他连人带蘑菇头提了起来。
队长齐顺的咆哮裹挟着汗味与威压:“小唐,别理这个神经病的话!”他手臂虬结的肌肉隆起,将郭笑拎走,像拿起一团碍事的橡皮泥。
转身回头,齐顺的目光扫过唐正鑫发颤的指尖:“但……你可以试着相信一下他的传球。拉伸完早点休息。”尾音消失在球馆回荡的“吱呀”地板声中。
唐正鑫盯着齐顺背影下被汗水洇湿的1号球衣,喉头哽着未吐出的疑问,郭笑拖行在地上的影子被顶灯拉得细长,如一条游荡在球馆伺机而动的蛇。
————
寂静已久的高三排球群突然炸开了锅,向来稳重的唐正鑫,吐槽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消息刚发出,群里立刻沸腾起来。杨飞率先冒头,语气里带着惊叹:“好狂的二传!真没见过这么吊的。”
陈晨紧跟着回复,他看过那人的比赛,语气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确实很狂,但他传得确实厉害。这个赛段还被评为最佳新秀、最佳二传和MVP。”
“我们学校也有个学长很厉害,扣球和老唐一样猛,传球也很强。V联盟看到他以前的比赛视频【视频】”
群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加载视频的转圈图标在闪烁。终于,画面亮起——徐俊争穿着深蓝色的比赛服站在二号位,目光如鹰隼锁定全场。对方球员发球直追己方五号位准备前插的二传,局势瞬息万变。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视频里,二传并未让队友掩护,反而稳定脚步,将球垫向徐俊争的方向。对面拦网人员见状,立刻如潮水般移向主攻位施压,试图封锁其有进攻路线。
三号位的副攻悄然起跳,肌肉绷紧如满弓。镜头里,徐俊争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然发力,球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那传球轨迹快得惊人,却精准得可怕——仿佛手术刀划开凝固的空气,不偏不倚落在副攻掌心。
视频定格在球落地的瞬间,对面拦网队员向左的扑救动作僵在半空,徒留一道尴尬的残影。
陈晨盯着视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屏幕上的徐俊争依旧保持着传球的姿势,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轻松惬意的笑。“确实厉害……”他喃喃道,喉结滚动了一下。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视频循环播放的声音在提醒众人刚刚目睹的惊艳。
唐正鑫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视频里的传球后徐俊争的微笑与蘑菇头今日训练时的指挥在脑中重叠——那人传球后的眼神、近乎偏执的自信,此刻竟与徐俊争的身影诡异地重合。
唐正鑫盯着屏幕。蘑菇头的“狂言”、齐顺的叮嘱……这些碎片在脑中碰撞,拼凑出一张模糊的战术图。他深吸一口气,明天的训练还得继续,窗外的风卷起一片落叶,轻轻叩响玻璃。
————
“古宇,还不快点洗澡,听说十点半停热水。”陈哲探出头来,看着刚回来满身汗味的古宇。
“我靠,打了三个小时啊。”古宇放下手机拿起水卡赶向浴室。
“你南哥”加入群聊。
你南哥:哈喽哈喽大家好。
喵喵大人最好了:@你南哥欢迎新人!爆照爆照!
你南哥:【图片】
你南哥:嚯,这小伙蛮帅的。
我是小皇帝:明天球场见不到你,你亖。
想吃肉:我去,一个红毛一个黄毛。
不过六级不改名:年轻人就是好,头发要多少有多少。
喵喵大人最好了:@你南哥明天下午四点,风雨球场,来打球。
你南哥:欧凯欧凯。
屏幕外,暮色四合,霓虹渐次点亮,一个黄毛叼着半支烟从酒吧晃出来,烟头明灭的火星在暗色中忽闪。一身潮牌裹着颀长的身子,脚下那双限量款AJ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声音裹着醉意:“师傅,快点啊,紫金滨大!要关门了!”
司机猛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可车刚在校门减速带前刹住,电动伸缩门早已严丝合缝地闭合。铁门上的电子屏闪着红光:23:17。黄毛骂了句脏话,推门下车。夜风卷着酒气涌上喉头,他攥着手机,屏幕上社团群的消息还在闪烁。
他抬头扫视围墙,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监控探头的红光。几步之外,西侧围墙处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探出,树影浓重处恰巧是监控死角。他后退数步,舌尖顶了顶发涩的腮帮,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甩在地上,火星子在地上溅射。
蹬地,冲刺,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临近围墙,起跳,他猛蹬墙面,借着反作用力再腾空跃起!指尖堪堪触到墙沿,指节绷紧,如铁钳扣住墙头,整个人悬空挂在半空。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腰腹猛然发力,鹞子翻身!身体在空中划出惊险的弧线,黑色衣摆扫过墙头带落几片枯叶,再如登山运动员一般,蹭着墙面滑下。
古宇正好在阳台晒衣服,看到他翻墙进来:“我草,玩跑酷啊。”
落地时,他踉跄两步,还是稳住了身子,“这可难不住你南哥。”吹着口哨晃悠地走向宿舍。
在走廊尽头的打水机接了热水洗了脚后,引体向上般抓着护栏翻身上床,伴着舍友青轴的敲击声呼呼大睡,床边贴着姓名牌--南浩。
同一时间,古宇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着徐俊争之前的比赛视频,心中暗道:“学长还是太仁慈了。”看着比赛中挥臂如圆月,力拔山兮的扣球,就感到手臂生疼,却心生向往,也想扣出这种球。
而黄毅按照好自己的作息板正地躺在床上,早已在梦乡,嘴巴嘟囔着:“好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