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毅站在网前,错愕地看着被拦下的球,此刻心情重若千钧。对面,张鵟并没有摆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拦网姿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网前,双手低垂,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一种绝对的松弛,也是一种绝对的傲慢。
张鵟的目光并没有盯着球,而是越过球网,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黄毅的心理防线。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气,却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平静,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将自己狼狈的神情映射。
“呼……”
黄毅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他看了一眼前排的古宇,又看了一眼侧翼的主攻手。两人的位置都很理想,一传也到位。
张鵟并没有庆祝得分,他走到网边,隔着那层细密的球网,目光平静地俯视着黄毅。
“完全可以传给南浩,明明他今天状态这么好,不保持一下他的手感吗。” 张鵟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用“轻柔”来形容,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这平静的语气,此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黄毅的心口。
黄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羞耻感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想反驳,想说张鵟的拦网太强,想说那是求稳。但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他所有的借口都像是泡沫一样破碎了。
张鵟的意思很明确:你有最好的武器,却因为你的怯懦和犹豫,选择了放弃进攻。你输,不是输在技术,而是输在信任,输在胆魄。
“还是说……”
张鵟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你觉得,他们肯定突破不了我的拦网?”
这句话,直接将黄毅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黄毅承认,那就是对队友的背叛;如果不承认,那就必须在下一球证明自己。
南浩拍了拍黄毅的肩膀。他看了一眼张鵟,眼神里闪过一丝战意,带着狂热的兴奋。
“别听他废话。”南浩低声对黄毅说道,但他的目光却在告诉黄毅:传给我。
黄毅站在原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看着手中的球,又看了一眼张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种被看穿、被掌控、被羞辱的感觉,像是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好。”
黄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下一球,我会传。”
张鵟直起身,收回了目光,嘴角微笑,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只是随口一提。
张鵟那番“诛心之问”后的几分钟里,紫金滨江大学的攻防体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滞涩。
黄毅站在网前,双手微微颤抖,看着飘向自己的排球,此刻重若千钧,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判断。他看了一眼前排的南浩,又看了一眼侧翼的朱思静,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张鵟那句轻描淡写的嘲讽——“不相信自己的攻手吗?”
这种心理暗示如同附骨之蛆,让他每一次传球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出现哪怕一丝失误。
“啪!”
球终于传了出去,南浩只能扣球改推球,高度不够,速度不快。
张鵟当然没放过这机会,起跳,只是轻轻一抬手,下压,便将球拦死在黄毅的脚边。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好拦网!张鵟选手的判断非常正确。紫金滨江大学二传犹豫了,这球失配了!南浩选手已经起跳了,但他还在调整手型!这种失误不应该啊”
黄毅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队友投来的目光,虽然没有责备,但那种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暂停!”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却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徐俊争站在场边,猛地举起了右手。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裁判,而是死死地盯着黄毅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队员们迅速聚拢到场边。徐俊争直接走到了黄毅面前。
“你先在场下休息一下吧,传了这么久了也要好好休息一下。”
徐俊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着黄毅低垂的头,眼神里没有责怪,他知道,黄毅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比赛,那股“心魔”一旦种下,如果不及时斩断,只会越陷越深。
黄毅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徐俊争。
“可是……”
“没有可是。”
徐俊争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交给我。”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庞远兴,语气坚定:“老庞?”
庞远兴走过来拍了拍黄毅的肩膀,“没事的,场下休息一下。”
黄毅默默地坐在长椅上。
暂停结束。
此时,网对面的紫金大学半场。
张鵟正站在发球区附近,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突然上场的替补二传。
庞远兴的名气并不大,训练赛里也极少露面。张鵟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暗自思忖:“新面孔……不知道路数。先传两个球摸摸底,看看他的传球习惯和节奏。”
他习惯性地将对手进行分类,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对方的弱点。
然而,就在张鵟目光投射过去的瞬间,庞远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个替补二传并没有像其他新人那样显得紧张或局促,反而停下脚步,隔着球网,眯着眼睛看向张鵟。
庞远兴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竟然直接开口,
“我就是个很普通的二传,别担心。”
张鵟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谦,更像是某种挑衅。或者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反侦察”。他在告诉张鵟:别费心思猜我了,我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的二传?”
张鵟心中冷笑一声。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被派上场,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他看着庞远兴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随着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重新开始。
紫金大学的发球手站在底线,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扣住球皮,试图寻找对手防线的破绽。然而,这一次,紫金滨江大学的接发阵型显得异常沉稳。
“砰!”
一传稳稳起球,弧线不高,却精准地落在了场地中央。
“我来!”
庞远兴低喝一声,那声音并不洪亮,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他并没有像黄毅那样谨慎地调整步点,而是两步轻跑,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他的手掌刚刚触及球皮,甚至连球的旋转都未完全停歇,便借力打力,手腕一抖,将球送向了四号位的高空。
看着那颗飞向自己的球,朱思静的思绪却在一瞬间被拉回了几个月前的那个闷热的宿舍夜晚。
“为什么最后决定让黄毅当主力二传?”
宿舍里,亮白的灯光下,队友们围坐在一起,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即将到来的赛季名单上。
“他技术很稳定,基础也扎实,”庞远兴靠在床头,手里转着排球,语气平淡,“而且让他当主力,可以尽早适应我们球队的节奏。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早点让他熟悉熟悉,不是挺好?”
“你就甘心退居场下,给他打替补?”朱思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愤愤不平,“你和我们的配合明明更强。”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的。”
当时的庞远兴笑了笑,将球抛向空中又接住,眼神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球队的利益高于一切。只要能赢,谁在场上不都一样吗?”
是啊,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但在心底深处,真的没有一丝波澜吗?
其实还是挺不甘心的。
谁不想在聚光灯下,在这万众瞩目的赛场上,用自己传球让攻手的重扣撕裂对手的防线,亲手拿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分?谁不想成为那个被欢呼声簇拥的英雄?
那股渴望,如同深埋在地底的岩浆,虽然被理智的岩石压制,却从未冷却。
“朱思静!”
那颗橙色的排球已经飞到了他的预定落点,高度、角度、旋转,一切都刚刚好。庞远兴的传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完美契合了他的起跳节奏。
“既然上场了……”
朱思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原本温吞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凶狠。
“那我就将你的传球收下了。”
他在心中低吼一声,双脚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滞空时间虽然短暂,却足够他看清楚对面的防守阵型。
紫金大学的拦网队员显然没料到这个替补二传竟然敢面对张鵟在前排,如此大胆地组织四号位暴露强攻,张鵟也来到他的身边起跳,并拢手臂,试图封锁直线。
“想拦我?”
朱思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并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手腕猛地一甩,球像是一道橙色的闪电,狠狠地砸在拦网队员的手指尖上,改变了轨迹,斜斜地飞向了对方的后排空档。
“啪!”
“打手出界。”
清脆的落地声,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紫金大学的脸上。
“得分!”
裁判的哨声尖锐而短促。
“好球!”
解说员的声音瞬间拔高:“朱思静与庞远兴选手配合十分默契啊!紫金滨江大学又稳住了阵脚!”
朱思静落地,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亮得吓人。
“干得漂亮!”
庞远兴此时冲了过来,伸出右手。
“啪!”
两人用力击掌,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场馆内显得格外清脆。
“手感不错啊。”庞远兴眯着眼,“还是那么恶心。”
“你也一样。”朱思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种球都敢传,就不怕我不敢打,开个大飞机?”
“我相信你的呀。”庞远兴耸了耸肩,目光越过球网,看向场边那个低着头的黄毅,“有些东西,只有在场上才能找回来。既然他暂时放下了,那我们就帮他把局面撑住。”
朱思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中的光芒微微收敛,随即变得更加坚定。
“说的也是。”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球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上来了,多拿点分吧。”
记分牌上跳动的红光虽然依旧刺眼,但此刻,黄毅的目光却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那片喧嚣的赛场,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
他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之间,刚才张鵟的话语,此刻正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伴随着心脏的抽搐。
古宇坐在黄毅的旁边,目光看向场内那激烈的攻防,开口说道。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很有天赋。”
古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微微仰起头,看着体育馆高耸的穹顶,眼神里仿佛倒映着过往的岁月。
黄毅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他侧过脸,看着古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燃烧的火焰。
古宇继续抬头看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时候在高中,我随便跳一跳就能摸到篮板上沿,有时我觉得,没有什么拦网是我冲不破的,我需要的不过是时间磨炼技术和锻炼力量而已。”
黄毅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承认古宇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古宇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堪称怪物,爆发力、弹跳力、滞空能力,每一项都达到了顶尖水准。
“可是……”古宇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的光芒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我遇到了徐俊争学长,还有那个家伙。”
“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徐俊争学长扣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比不上他了。而张鵟……”
古宇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张鵟的身高,本身就是一种犯规,还有对球路的预判。那种压迫感,就像是被一头顶级掠食者盯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黄毅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那种无力感,他刚才在场上体会得太深刻了。
“那时候,我也动摇了。”古宇坦诚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我在想,我真的能战胜他们吗?这种差距,甚至想过放弃,想过也许我这辈子都可能超越不过他们了。”
黄毅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古宇。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阳光开朗、充满自信的队友,内心深处竟然也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但是……”古宇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原本低沉的语气中多了一股决绝的杀气。
他转过身,目光直射而来,迫使黄毅直视自己的眼睛。
古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重锤敲击在黄毅的心上。
“就算是他们,也有力所不逮的地方,我也想试试,用自己的长处战胜他们的软肋。”
黄毅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看着古宇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仿佛有一股电流瞬间贯穿了全身。
“害怕并不可怕。”
古宇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是一种托付生死的信任。
“你只管传球给我们,把球送到你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之后的事情,就是我们攻手的事情了。”
黄毅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可是……如果我传不好……”
“没有如果!”
古宇打断了他,手掌在黄毅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我不认为你传球有差的时候。”
黄毅看着古宇那张坚毅的脸庞,又想起了刚才朱思静在场上那记精彩的打手出界,想起了庞远兴那云淡风轻的笑容。
“ ……”
“别想太多。”
古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目光看向场内的队友们。
“我们是一个整体。你把球传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就算失败了,也是我们大家一起承担。但如果你连传都不敢传,那我们才真的输了。”
古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把球传给我,传给徐俊争学长,传给每一个站在场上的人。我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黄毅坐在原地,嗤笑了一声。
“你果然是个骗子……”
黄毅抬头,眼中光芒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