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风，夹杂着泥土解冻后复苏的清新气息。
紫金少年宫的中庭里，那棵巨大的榕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张斑驳陆离的光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王升手里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古宇背靠在中庭的门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侧倾，目光穿过中庭，落在那棵榕树繁茂的树冠上。
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看树，又似乎透过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王升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火光在烟头明灭，橘红色的光点在微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瞬间将他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下周就不用来了。”
王升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没有看古宇，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烟，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安心备赛吧。下周的排位赛，很重要。”
“你会去看吗？”
古宇的问道。目光落在王升那张被烟雾模糊的脸上。
王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傻仔，你跑到省外去打，我有空？”
王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这还有这么多班忙不过来呢。再说了，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我送行？”
“说得也是。”
古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那是他特意去校门口烟酒店买的，将那包烟轻轻放在凳面上。
“老王，我走了哦。”
古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这一个多月，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垫球、传球这些基础动作，更学到了以另一种视角去看排球。
王升看着那包崭新的香烟，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走了。”
古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迈开步子，向着中庭的出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是一把正在出鞘的利剑。
“在外面……”
就在古宇即将走远时，王升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他依旧坐在石凳上，手里夹着那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别说认识我。”
王升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严厉。
古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挥了挥。那动作潇洒而随意，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知道了。”
古宇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带着一丝笑意。
王升看着古宇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之外。
他才缓缓抬起手，拿起石凳上那包软中华。
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烟盒包装，王升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没有拆开，而是将那包烟放到胸口的口袋里。
“臭小子……”
王升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古宇刚才倚靠过的门框。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咳咳……”
王升被烟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加油啊，古宇。”
王升站起身，将剩下的半截烟屁股狠狠地在石凳边缘掐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的纸，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
四月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水汽，狠狠地拍打在体育馆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雨水、橡胶地板和紧张荷尔蒙的特殊气味，那是属于大赛前夕独有的气息。
距离排位赛开始还有三天。
大学体育馆的新闻发布厅内，灯光冷白得刺眼。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悬挂在正前方，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参赛队伍名单，像是一张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
古宇坐在台下的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拉链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那个即将决定赛程的抽签箱。
那个箱子是透明的亚克力材质，里面装着三十多个不同颜色的球，每一个球代表着一支队伍，也代表着一场生死战。
坐在旁边的黄毅推了推眼镜。
“不紧张。”
这三个月，不仅仅是古宇在蜕变，整个队伍都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回炉重造”。
徐俊争推翻了以往那种依靠个人能力单打独斗的战术，推行了一套团队配合体系。
每天的训练量大得惊人，从清晨的体能拉练到深夜的录像分析，每个人都在透支着自己的极限。
为的，就是这一刻。
“现在，进行第二赛程抽签。”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主席台中央。那里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本次排位赛，采用单轮淘汰制。”
主持人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目光扫视全场，“各省市的二号种子队伍，将进行四场对决。赢一小局，算一分。最后根据排名，选出六支队伍晋级国赛。”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单轮淘汰。
这意味着每一分都十分珍贵，输一分可能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第一组，抽签开始。”
随着工作人员将亚克力箱子推到台前，一名队长被邀请上台。
那是来自隔壁省的一支强队，他们的队长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上台时带起一阵风。
“我们会抽到谁？”
古宇看向了主席台后方悬挂的巨大赛程表。
那张表上，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等待着被填满的，不仅仅是名字，还有命运。
“下一支队伍，紫金大学。”
庞远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主席台。
手伸进箱子，指尖触碰到那些光滑的塑料球。
抓起展示，红色的。
他将球拿出来，展示给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球，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然后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地宣布：
“紫金大学，对阵——南菱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