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因黄昏的降临没有丝毫收敛，随着夜风的渐起，变得更加刺骨。
古宇推开宿舍楼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时，带起了一阵穿堂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哐当”作响。
宿舍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堆东倒西歪的行李箱和背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淡淡霉味。
古宇迅速从背包的夹层里翻出那副深蓝色的护膝，有些磨损，摸上去硬邦邦的。
“嘶啦——”
他熟练地将护膝套在左膝上，用力一拉，紧绷的弹性面料瞬间包裹住肌肉，带来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和安全感。接着，他换上了一件轻便透气的黑色运动短袖里面搭着长袖体能服。初春的冷气接触到汗湿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抓起一件厚外套披在肩上，拉链半敞着，推门而出。
从宿舍楼到老校区体育馆的路上，古宇跑着过去的。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却觉得体内的血液在燃烧。
远远地，那片露天排球场便映入眼帘。
几块球场横排一列，四周是那种早已生锈的绿色铁丝网，网眼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没刮干净的枯草。球场的地面是水泥的，边缘处有些许裂缝，那是无数次跳跃、滑跪留下的岁月痕迹。虽然简陋，但此刻，球场四周顶端的照明灯已经齐刷刷地亮起，昏黄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深蓝色的夜幕，将这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还没走近，嘈杂的人声和沉闷的击球声便交织在一起，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
“好球！” “再来！” “给我给我！”
“老刘小心点！”
球场内人影绰绰，汗水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古宇推开铁丝网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橡胶、汗水和青草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
“来了！”
正在场边喝水的庞远兴第一个看到了古宇。他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搁，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愣着了，先自己去跑两圈热身！”
古宇闻言，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好嘞。”
他应了一声，沿着球场边线开始慢跑。初春的水泥地有些凉，透过球鞋的鞋底传到脚心，但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无比踏实。
其余的队友们显然已经热身有一阵子了，一个个都热得脱下了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球衣。
正在进行基础的垫球练习，球在网前此起彼伏，发出整齐而富有节奏的“砰砰”声。
而在场地的另一侧，古宇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刘航正扶着场边的广告牌，正在进行康复训练。他的右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虽然还没能像其他人那样奔跑跳跃，但他正在努力地做着踝泵运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异常坚定。
看到古宇望过来，刘航停下了动作，扯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充满力量的笑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跑完两圈，古宇感觉身体的血液已经完全沸腾起来。
见到古宇热身完毕，众人开始分队打野球，每个队伍里掺几个女生。
古宇走到网前，对面是南浩。
“真慢！”南浩擦了把汗，调侃道。
古宇眯起了眼睛，目光穿过球网，看向对面正在发球的黄毅。
“好事多磨。”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屈膝，双手自然地抬到身前，摆出了标准的防守姿势。
“砰！”
对面半场，姬恒那标志性的大力跳发球划破空气，带着低沉的呼啸声飞了过来。球路又平又快，直奔底线。
“这边！”
后排的女生低喝一声，身形如电，迅速横向滑步到位。球拍在双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她稳稳托起，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抛物线，精准地飞向了前排。
古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球的轨迹。虽然身体刚经过长途跋涉，但肌肉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看着那个被救起的球，眼神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灵巧的燕子般切入网前。
是陆安然。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训练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马尾辫随着跑动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她并没有像男二传那样大开大合地跑动，而是用一种极为细腻的小碎步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双脚在地胶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球落下的瞬间稳稳扎住马步，双手迅速上迎。
她的眼角余光瞥向古宇，古宇的目光与她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不需要言语。
陆安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古宇心领神会。
她的力量自然无法和黄毅、陈晨那样的猛男相比。她的传球，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和“快”，通常旋转强，滞空时间短，速度快。
这意味着，古宇不能像平时那样毫无保留地发力起跳。如果跳得太高，很容易因为陆安然的传球力量不足而失配。
“去！”
陆安然低喝一声，双手十指张开，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排球。
手指在触及球底的一刹那，指关节用力将全身的力量通过指尖精准地传导给球体。
球飞了起来。
那是一记标准的“半高球”，带着一种急促的前冲力，直飞三号位。
古宇刻意控制了起跳的高度。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虽然没有达到平时的最高点，但时机却拿捏得妙到毫巅。
此时，对面半场。
南浩已经如临大敌地站在网前，这小子，刚回来居然状态这么好？
“想过去？没那么容易！”
南浩咬紧牙关，双臂猛地向上伸展，手掌高高举起，试图在网口织成一道屏障。他的身高臂长，若是全力起跳，绝对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然而，他错判了进攻的时机与方向。
古宇在空中微微侧身，避开了南浩那如同盾牌般的手掌。他的视线穿过南浩的手指缝隙，锁定了对方场地后场的空档。
“啪！”
古宇的手掌与排球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他用尽全力砸向地面，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网口的上沿，几乎是擦着南浩指尖飞了过去。
南浩的手指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排球划过的剧烈气流冲击，随后便是无力的滑脱感。
球落地。
“咚。”
一声闷响，砸在对方场地的边线内侧，弹地而起，滚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全场短暂的寂静。
“好球！”
陆安然落地后，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古宇那略带得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走到网边，伸出一只手。
古宇转过身，大步走回来，与她击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配合不错。”陆安然淡淡地说道，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赞赏，“时机抓得还是那么准。”
古宇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道：“好传好传。”
抬起右手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刺痛感。
刚才那一击，虽然控制了力量，但那种久违的、将球精准砸在对手防线死角的快感，依然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看着对面正气急败坏地冲他挥手的南浩，又看了看正在场边努力做着康复训练、眼神里满是羡慕的刘航。
感觉来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老黄。”
南浩落地，双手叉着腰歪头看向一旁的黄毅，“下一球，给我。” 黄毅看了一眼，点点头。
“再来！”
古宇大吼一声，重新摆好了准备姿势，目光如炬，抬起左手，四指朝对面勾了勾。
“不会让你们下球的。”
“哈，你小子回趟家够狂啊！”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却吹不散球场上那愈发浓烈的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