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将影子拉得细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窗外吹进来的潮湿的风,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祝老师领着垂头丧气的队员们匆匆赶到急诊科。刚转过拐角,众人便看到庞远兴正守在走廊的长椅旁一脸的凝重与疲惫。
他正推着一辆从护士站借来的蓝色折叠轮椅,轮椅上静静地坐着刘航。
那个平日里在球场上生龙活虎、总爱咋咋呼呼指挥防守的刘航,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的右脚踝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牢牢包裹着,高高架起,悬在轮椅踏板之上,显得格外刺眼和笨拙。
“怎么样?老刘!”姬恒几步冲上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刘航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因为疼痛和药物的作用而显得有些蜡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冷汗。他刚做完核磁共振(MRI)检查,那冰冷的机器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万幸,万幸啊……”
还没等刘航开口,一旁的庞远兴先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医生说了,韧带只是部分撕裂,属于轻度拉伤,踝关节没有明显的结构性不稳,骨头也没事儿。不用住院,在门诊处理完就能走。”
听到“不用住院”这四个字,周围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众人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了出来,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虽然不用动刀,但也不容小觑。接下来的4到6周,必须严格制动。回去后要配合冰敷,患肢抬高,我开些口服的消肿止痛药,按时吃。后期恢复期必须进行系统的康复训练,否则以后容易习惯性崴脚,影响运动生涯。”
“4到6周……”轮椅上的刘航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扶手,肩膀在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狡黠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
刘航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绝望,“如果不是我脚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扑那个球……我就是个累赘!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想要抬起上半身,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庞远兴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圈也红了:“说什么屁话呢!谁也没怪你!”
徐俊争走上前,轻轻拍着刘航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航,听我说。伤痛是运动员的一部分,但它击垮不了真正的强者。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养好伤,我们等你回来。”
就在众人情绪低落、不知所措之际,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急匆匆地驶入视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即在众人面前戛然而止。
车门推开,刘航的父母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母亲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围裙,父亲的领带歪在一边,显然是一接到电话便扔下了所有工作赶了过来。两人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惊惶,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直到看到轮椅上打着石膏的儿子,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瞬间被心疼所淹没。
“航航!怎么样了?疼不疼?”刘航的母亲扑到轮椅前,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儿子的伤腿,却又怕弄疼了他。
祝老师见状,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上前,摘下眼镜,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着刘航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诚恳:
“作为负责人,我没有考虑到场地的突发状况,也没有在保护措施上做到位,让刘航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是我的失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航的父母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责难。
刘航的父亲摆了摆手,虽然脸色依旧阴沉,但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与释然:“祝老师,您别这么说。孩子大了,打球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我们做家长的都懂。只要骨头没事,人没事,就是万幸。”
“是啊,老师,您别往心里去。”刘航的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招呼着丈夫,“快,把后门打开,小心点把航航扶上去。”
在众人的协助下,刘航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私家车的后座。临上车前,刘航透过车窗,看着那群站在寒风中、一脸落寞的队友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头扭向了窗外。
下午的阳光透过大巴车的车窗,斜斜地切割着车厢内的昏暗。虽然已是午后,光线却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与苍白,照在队员们疲惫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祝老师靠在副驾驶后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抽动的眼皮,出卖了并不平静的内心。
车厢后部,古宇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阴沉的脸。
“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球队群里的消息。
古宇猛地回过神,大家正在按照祝老师的要求,接龙返程的车票信息。
“古宇,你啥时候走?” 黄毅发了个语音,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明天下午的高铁。” 古宇简短地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将车次和时间发了上去。
紧接着,群里陆续跳出队友们的信息。
南浩、黄毅……大家的行程虽然不尽相同,但都在这寥寥数语间,透着一种急于逃离这座城市、回到熟悉环境的迫切。
祝老师似乎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前方的空气轻声说道:“都发完了吧?发完了就把手机收起来,养养精神。这一路还长着呢。”
车厢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单调而催眠。
古宇收起手机,目光穿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下午的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充满了烟火气。路边的商店里挂着红灯笼,橱窗上贴着“春节大促”的标语,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即将过年的喜庆味道。
这热闹与喧嚣,与车厢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春节……”古宇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个正在举行排球联赛广告牌——那是一个职业球员腾空而起的扣杀瞬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古宇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仿佛要将那个身影刻进心里。
大巴车继续在下午的阳光下行驶,载着这群失落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