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翰常年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扑克脸,仿佛外界的喧嚣、比分的变化、甚至是队友的嘶吼,都无法在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就像一片死寂的沼泽,静静地吞噬着对手所有的攻势与情绪。
不惊不喜不恼。
至于这样一个情感淡漠的少年,为什么会站在排球场上,故事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时候的谢文翰,是初二班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他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沉默寡言,既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特长,也没有主动与人沟通的意愿。
在讲究集体荣誉和社团活动的校园里,他就像是一颗被遗忘的尘埃。
那一年,学校为了宣传“全面发展,为了每个孩子的未来”为特色,强制要求每个学生必须参加一个社团。
热闹的社团招新日,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社在扣篮,动漫社在Cosplay,机器人社在展示最新的模型。
只有谢文翰,孤零零地站在操场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的报名表,像是一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幽灵。
没有社团向他发出邀请,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低着头走路的少年。
“谢文翰,你的社团表交了吗?”班主任路过时,总会皱着眉头催促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谢文翰总是低着头,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报名表依然是一片空白。
直到有一天,一个平时和他没什么交集的同班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天放学后,那个同学叫住了正准备独自回家的谢文翰。
“喂,谢文翰。”
谢文翰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报什么,要不要试试排球队?”那个同学挠了挠头,指了指体育馆的方向,“反正我们还挺缺人的。你要是觉得累,不想打,就在旁边坐着看看也行,总比被老班念叨强。”
在旁边……看看?
谢文翰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去哪里并不重要,哪里都可以。
于是,他稀里糊涂地加入了排球队。
起初,都以为他只会坐在场边,看着学长们在场上挥洒汗水,听着排球撞击地板的声响。
那种声音并不让他感到厌烦。
后来,教练看他总是坐着,便随手扔给他一个球:“既然来了,就动一动吧,别像根木头似的。”
谢文翰接过了球。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枯燥的基础训练。
垫球、传球、挥臂……这些动作简单而重复,对于好动的初中生来说,简直是折磨。
很多人练了一会儿就开始偷懒,躲在器材室聊天,或者偷偷溜出去买零食。
反正等身体开始抽条后,用身体素质碾压就是了。
但谢文翰没有。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
“砰、砰、砰……”
排球撞击手臂的声音,成了他那段灰暗青春里唯一的节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他练得怎么样。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完成着每日的训练目标。哪怕手臂红肿,哪怕汗水湿透了衣背,他也从未停下。
那种沉默的坚持,像是一颗种子,在无人问津的土壤里,悄悄地扎下了根。
教练手里拿着战术板,目光扫过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最后停留在那个角落里默默练习垫球的少年身上。
“谢文翰。”教练喊了一声。
少年停下动作,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向教练。
“练了这么久,要不要上场打一下对抗?”教练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谢文翰没有问“打什么位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奋或紧张,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场上,不用任何人提醒,便自觉地站在了后排主攻的位置上。
对于排球规则,他在加入排球队的第一天回家后,就已经把那本厚厚的规则书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对他来说,记住这些条条框框,比如何和别人沟通更容易。
队内训练赛开始了。
起初,谢文翰的表现让教练眼前一亮。
对方发球,一记势大力沉的跳发球直奔底线而来。
谢文翰脚步轻移,重心下沉,双臂并拢,像是一块吸铁石,稳稳地将那颗暴躁的排球“吸”在了怀里,然后轻柔地送到了二传手的手中。
之后,又是一记刁钻的跳飘球。
球在空中晃晃悠悠,谢文翰再次预判准确,上手轻松接起。
“一传不错。”教练点点头,“才练了这么点时间。”
在防守端,谢文翰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无论多么猛烈、多么诡异的球,只要落入他的控制范围,都会瞬间失去锋芒,变得温顺无比。
他的防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极致的实用。
然而,当轮次转换,谢文翰转到前排,需要承担进攻任务时,场面却变得有些尴尬。
二传手将球传向四号位,谢文翰助跑、起跳。
他的弹跳高度只能算中规中矩,起跳时机也总是慢半拍。最要命的是,他在空中的动作显得极其僵硬,挥臂扣球时,手腕缺乏那种爆发性的鞭打动作,扣出来的球软绵绵的,毫无威胁,甚至好几次直接扣到了对方拦网的手上。
那种慢吞吞的节奏,和前排进攻所需要的雷厉风行格格不入。
“这……”
教练在场边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笔在战术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看来不适合当攻手。”他小声嘀咕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防守这么好,要是进攻再强点,就是个完美的主攻了。”
但是,当他看到谢文翰在后排防守时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性格时,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性格……也不适合当自由人。”
教练盯着场上那个像局外人一样的少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攻也不成,守也不成,但他对球的控制力又是那么精准……
“停一下!”
教练突然喊道,打断了训练赛。
他走到场边,对着正在擦汗的二传手招了招手,然后指向谢文翰。
“谢文翰,你过来。”
谢文翰放下手中的排球,慢吞吞地走到教练面前。
“你和他换一下。”教练指了指那个二传手,“你去打二传。”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教练,我……”二传手刚想说话,却被教练抬手制止了。
“让他试试。”教练的目光紧紧盯着谢文翰,“去打二传试试,传球你应该也会吧。”
谢文翰看着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网前,站在那个象征着球队大脑的位置上。
谢文翰的第一次二传生涯,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一个被称为“泥沼”的二传手,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