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健身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橡胶、汗水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只有寥寥几盏顶灯还亮着，将器械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两台并排的跑步机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马达轰鸣声，打破了这份死寂。显示屏上猩红的数字疯狂跳动：速度18km/h，坡度3%，时间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古宇和王势熠分别占据了一台机器，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扯得有些变形。汗水早已湿透了他们的速干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肌肉线条。
汗水顺着发梢甩落，在跑步机的履带上瞬间被碾碎，蒸发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
王势熠侧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他瞥了一眼身旁那个身影，眼角的余光里，古宇的脸色虽然苍白，却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
“阿宇，还行吗？”王势熠喘着粗气问道，声音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显得有些破碎。
“哈……哈……当然。”
古宇没有转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偏移分毫。
他的双腿机械而有力地交替蹬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履带的节奏上。
肺部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刺痛，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濒临极限的痛感。
王势熠看着古宇那副死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按下了减速键，将速度降到了慢跑档，随后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可以啊。”王势熠调整着呼吸，“跟我练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随口说说的呢，顶多来个两三天就会找借口开溜呢。”
古宇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坚持全速跑了两分钟，直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快要撞破胸膛，才缓缓伸出手，按下了减速键。
随着履带速度的降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酸痛感，从大腿肌肉一直蔓延到脚底板。
古宇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浇灭了一些体内的燥热。
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过头看向王势熠，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静。
古宇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可是真心觉得自己到平台期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健身房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体力才是支撑全场比赛的地基……”古宇握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咔咔”的脆响，“只有将基础打好了，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王势熠闻言，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真厉害，你们这些人总是能讲出我听不懂的话。”
古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哪有，你就当我随口胡诌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
紫金滨江大学体育馆内，空气净化器正发出“嗡嗡”的悲鸣，指示灯闪烁着代表最高负荷的红光。
尽管除湿功能已经开到了最大，出风口拼命地吐着干燥的冷风，但房间里那种黏糊糊的触感依然如影随形，仿佛能渗进人的毛孔里，将人的神经一点点腐蚀。
古宇坐站在战术板前。
战术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华国科大球员的照片和跑位图，那些红红蓝蓝的箭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鬼天气，真不是个好兆头。”
南浩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手里转着排球，然后夹在身侧。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了推窗户，试图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但窗户刚开一条缝，一股湿热的气流便倒灌而入，让他不得不骂骂咧咧地重新关上。
黄毅推了推眼镜，用胶带缠着手指。
南浩一屁股坐在古宇旁边，“要死得咧。这么闷的天打比赛。”
古宇缓缓说道：“这种天气湿度太大了，手汗会比较多，球表面也会受潮变滑。我想……明天得先发几个稳一点的球找找手感。”
南浩：“得去搞点除汗剂，别比赛时浑身都黏住了。”
就在这时，祝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首发名单。
祝老师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三人走到战术板前，拿起板擦，却没有擦掉任何东西，只是轻轻敲了敲板面。
“这种天气，确实容易让人心烦意乱。”祝老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你们要记住，比赛不仅仅是在场上打的那几个小时，更是赛前这几天的心理准备。华国科大也是人，这种闷热的天气，他们一样会感到烦躁，一样会感到不适。谁能在这种环境下更快静下心来，谁就能掌握主动权。”
“好了。”祝老师拍了拍手，“那就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仗，还硬着呢。”
祝老师走后，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古宇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运动包，对着南浩和黄毅说道：回去吧。”
“走吧走吧。”南浩挥了挥手，“我要好好睡一觉。”
古宇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乌云依旧厚重，没有一丝星光，偶尔划过的一道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随即而来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在云层深处压抑的低吼。
“要下雨了啊……”
古宇在心里默默念道。
他伸出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隔，触碰到外面的风雨。
“来吧，不管是暴雨还是狂风，明天，都会如期而至。”
他收回手，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坚定了几分。
在那看不见的角落，或许真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但此刻，古宇已经不再需要那份注视来寻找力量。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从来都源于内心，源于对胜利的渴望，源于对排球那份最纯粹的热爱。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比赛，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