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条约签署八周之后，摄政委员会召集了各省代表参加的第一次全巴西立法协商会议。
议程只有一项——审议《帝国行政与教育语言统一法令》。
法令草案由王室枢密院秘书室起草，经卡洛斯本人逐条修订，全文印在每份黄皮小册子的前两页上。
核心条款只有两条：第一条，葡萄牙语为葡萄牙-巴西联合王国在全巴西境内唯一的行政与教育通用语言，所有省、市、镇三级政府的公文、法院判决书、税单和地契登记，自法令生效之日起一律使用葡语书写；
第二条，巴西各地现有小学从下学年起逐步转为葡语教学，新设小学自开办之日起即以葡语授课，各省教育委员会须在法令生效后再逐步提交本省的双语学堂过渡方案。
帕拉尼奥斯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摄政委员会副主任奥利维拉·利马和农业与贸易专员科斯塔·席尔瓦。
旁听席上坐满了各省代表。圣保罗、米纳斯吉拉斯和里约热内卢的代表坐在前排左侧，东北部糖产区的代表分成三排坐在右侧，亚马逊流域两省的代表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
帕拉尼奥斯宣布会议开始后几分钟，伯南布哥省代表若阿金·弗朗西斯科·德·萨·卡内罗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是东北部糖产区最有影响力的省议员之一，废奴后伯南布哥的制糖业连续数年低迷，数十个种植园因为缺乏劳力而荒废，大量被释放的奴隶迁往沿海城镇打零工，其中不少人只会说约鲁巴语或当地克里奥尔语，葡语读写能力几乎为零。
他翻着手里的小册子，语气不急，但每句话都带着数据。“帕拉尼奥斯首相，我代表伯南布哥省议会提出质疑。
法令第一条规定所有政府公文、法院判决和地契登记一律使用葡语，但伯南布哥内陆蔗糖产区的至少五个县，目前地契、户籍登记仍用旧帝国时期遗留的本地土语手抄本。
没有过渡期就直接废除这些文书传统，可以预见未来几年内会有多少土地产权官司因为登记格式变更而打不清楚。”
巴伊亚省代表安东尼奥·费雷拉·多斯桑托斯紧跟着站起来。“巴伊亚省沿海至少四成的黑人渔民和种植园雇工只会说约鲁巴语或当地克里奥尔语，许多老一代被释奴隶几乎看不懂葡语。
如果小学从下学年就全部转为葡语教学，这些家庭的孩子入学头两年完全跟不上课程内容，辍学率在这两年就已经高到足以让整村整片的渔民区回到文盲状态。”
圣保罗州代表科斯塔·席尔瓦站起来，把咖啡叶徽章重新别正，等到旁听席的议论声降下去才开口。
“圣保罗州支持法令第一条。咖啡出口贸易中每一批货物从庄园到港口至少经过四道文书流转——产地证书、仓单检验证、海关舱单和信用汇票。
这四道手续目前在同一个州内通常使用葡语、法语和英语三种文字交叉核对，单据转换过程中出错的频率远比各位想象的要高。
去年在桑托斯港海关，有一批运往勒阿弗尔的咖啡因为提供的中转仓单是当地商人用意大利语手写的意葡混杂货名，到了法国以后因为品名归类不一致被海关罚了超出正常卸货周期将近十天。
统一用葡语拼写，贸易效率至少可以提升一成半，差错率大概能降下来将近一半。”
米纳斯吉拉斯省的代表站起来支持科斯塔·席尔瓦，追加了一个更尖锐的数据。
“米纳斯吉拉斯内陆还有少数小矿主在使用被废除的奴隶时期非洲土语记录矿石过磅单，这批过磅单如果不用葡语重新登记，在王室财产局统一管理矿业的框架下根本没法统计精确的出矿数据。”
巴伊亚代表多斯桑托斯重新站起来。“科斯塔·席尔瓦先生，您的咖啡出口靠葡语拼写能让贸易效率提升一成，这我是相信的。
可是在巴伊亚沿海，我们有一批渔民子弟学校每周只开两三天课，不是因为桌椅不够，而是因为没有能教葡语的老师。
法令生效以后如果没有配套的师资计划，沿海十几个渔村的孩子念小学时要么去听母语授课，要么干脆就不去。”
科斯塔·席尔瓦没有反驳，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桌上那本黄皮小册子摊开，在边缘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帕拉尼奥斯坐在主席台上听着两边争论，喝了两次水。他在帝国内阁时期处理过两任教育部长的辞职信，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语言推广不是教材的问题，是老师和钱的问题。
旁听席后排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是亚马逊流域两省的代表。亚马逊省议员若泽·玛丽亚·达·科斯塔·马查多翻开手边的小册子，念了一组数字。
“内格罗河上游流域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适龄儿童从未进过任何学校，他们说的是瓜拉尼语、图库纳语、或者跟父母在林子里狩猎时用到的几十种本族土语，其中任何一种语言的日常词汇里都找不到葡语的入学登记表。
你要我用葡语在当地村落开办小学，我真的办不到——不是我不想办，是我自己派出去勘址的书记官都找不到能把法令原文翻译成当地话的人。”
帕拉尼奥斯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各位代表的意见都听完以后，我可以确认一点——法令第一条关于行政公文和司法文书统一用葡语的规定，没有一位代表提出实质性的反对。法院和税务局的文书往来必须用同一种语言，这件事从帝国时期就该执行，拖到今天终于可以补上。争议集中在第二条——小学葡语教学的过渡期该怎么办。”
卡洛斯一直坐在主席台右侧的第一排旁听席上，身边只带了阿尔梅达。辩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然后站起来从右侧短台阶走上主席台，阿尔梅达跟在他身后，把一份对开的大信笺递给他，上面事先用铅笔勾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卡洛斯在台前停下来，第一句话是把两位持反对意见最强烈的省代表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萨·卡内罗先生，多斯桑托斯先生，我不是来让你们的选民明天就全都会说葡语的。”
萨·卡内罗从椅子上微微直起腰。卡洛斯低头看了一眼信笺上的数字，又抬头看着他。
“伯南布哥内陆的那些地契登记——过去的混乱是因为缺乏统一的登记机关和文书标准。
法令生效以后，过去已经登记的地契继续有效，不需要重新办理任何手续，但新签发的地契由统一的地契登记局使用葡语填写，这样每一张土地凭证上不再出现五种语言互相掺杂、产权人名字拼写因翻译而错行的记录。”
他把身体微微转向巴伊亚代表的方向。“多斯桑托斯先生，你刚才说巴伊亚沿海的渔民子弟学校缺乏葡语师资，这个问题不是等到法令颁布以后才第一次出现。
从帝制时期到现在，沿海地区的师资缺口一直存在。法令生效以后，不是让你们明年初就把所有教师换成不懂葡语的人，而是在配套的师资计划中——从明年开始——由各省教育委员会从当地高中或中等师范毕业生中选拔至少一批能用葡语授课的教师，由里斯本提供每省首批教师培训津贴，不占用各省原有教育预算。
巴伊亚沿海有十几个渔村确实缺少葡语师资，但这不是法令推迟的理由，是你们需要比内陆早两个月拿到训练经费。”
多斯桑托斯站着犹豫了几秒，把手边的黄皮小册子合起来，坐回去了。
萨·卡内罗在伯南布哥代表席上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刚才科斯塔·席尔瓦划掉的那行铅笔字，把黄皮小册子插回了外套胸袋，然后对旁边的他的省议员副手说了一句话。“只要地契过去签错的那些不追溯效力，我不反对。”
亚马逊省代表科斯塔·马查多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在面前的黄皮小册子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行备注，然后把笔搁下。
“陛下，您刚才的解释在沿海渔村可以落地，但在内格罗河流域不行。我那边的不少部落连户籍登记本目前还在依靠传教士手抄，每一本登记本的前几页仍然掺杂着数十种当地语言的音译词。您需要的不止是培训津贴——需要一支专门针对亚马逊地区每种方言区编制基本词表的田野调查组。”
“这支调查组不在法令正文里，但可以从里斯本皇家地理学会与摄政委员会联合组建的巴西地理调查署中分出一个语言调查科——由在罗赖马传教多年、兼懂数种印第安方言的耶稣会语言学家塞巴斯蒂昂·戈麦斯·多斯桑托斯神父担任顾问。
能兼任传教、语言记录与地方疫情报告的人不多，但你的辖区恰好靠近他在内格罗河上游的传教范围。”
马查多抬起左手用指节轻轻抹了一下桌面上被铅笔线画出的木纹印痕，然后把铅笔插回胸袋里，没有再提问。
帕拉尼奥斯站起来宣布开始表决。法令第一条——行政与司法文书统一使用葡语——全票通过，无弃权、无反对。
法令第二条——小学教育逐步转为葡语教学，配套师资计划和各省双语过渡方案由各省教育委员会在法令生效后六至十二个月内提交——以三分之二的压倒多数通过，仅伯南布哥省和巴伊亚省各有一票弃权。
表决结果的数字被阿尔梅达抄在速记本上，帕拉尼奥斯随即在法令正本上签了名字，摄政委员会秘书当天把全文发往里斯本枢密院，由费雷拉归档至王室财产局的教育专项账户下。
同天傍晚，圣保罗省教育委员会把第一份葡语师资申请放在了科斯塔·席尔瓦的办公桌上，纸页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全省内陆小学分布草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