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6月15日，里约热内卢市政厅。
市政厅的前身是巴西帝国时期的省议会大楼，共和国期间被改为军人政府办公地，丰塞卡出逃以后，葡萄牙远征军工兵连用了不到四周时间把楼内残留的共和国档案和军政府徽章全部清空，墙上被刺刀刮掉军徽痕迹的位置重新粉刷了白灰。
今天这里要签署一份条约，它的正式名称是《葡萄牙-巴西联合王国过渡治理条约》，但所有人私下都叫它“里约热内卢条约”。
签字台上平铺着两份用葡语誊写的条约正本，封面烫金印着布拉干萨家族徽章。条约文本共七款，涵盖了领土、军事、外交、关税、矿产、教育、移民七个领域。
这份文本的底稿是卡洛斯在“葡萄牙人号”上逐条修订的，阿尔梅达在旁边一笔一划誊写。
底稿送到达里约以后，摄政委员会的法律顾问又逐字校对了措辞，确认每一款的措辞在帝制时期的巴西宪法框架下都具有合法继承性——这是帕拉尼奥斯反复强调的底线，他不允许这份条约为将来的法律挑战留下任何借口。
仪式开始前，卡洛斯站在签字台旁边，面前站着新成立的里约摄政委员会全体成员——退役的最高法院法官、几名被丰塞卡解职的前帝国陆军军官、圣保罗咖啡协会主席科斯塔·席尔瓦，以及其他几位农业州和矿业州的地方代表。摄政委员会主任若泽·帕拉尼奥斯站在最前面。
他是佩德罗二世时代最后一任帝国首相，1889年政变时被软禁在家里，共和国期间拒绝入阁，丰塞卡派人请他三次，他关了三次门。佩德罗二世在里斯本得知他将出任摄政委员会主任以后，托索萨上将转告了两个字：“好人选。”
瓦斯康塞洛斯以葡萄牙远征军司令和卸任巴西临时军管最高代表的身份出席了签字仪式，但没坐在签字桌前——法理上他的军管职权在停战协议签完那一刻就已经到期，权力交接需要第三方见证。
他穿着海军少将礼服坐在签字台右侧第一排，佩刀搁在膝盖上，刀柄朝左偏了一点，正好对着卡洛斯的方向。
卡洛斯开口了。“这份条约不是战后临时安排的过渡性文件。它是联合王国未来治理的基本框架。签了以后，巴西不再是被征服的行省，而是联合王国的一部分。”
帕拉尼奥斯从摄政委员会主任的坐席上站起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陛下，我代表摄政委员会，需要在签字前确认几个事项。首先是领土条款。条约第一款确认巴西帝国原有领土范围不变，与各邻国的边界维持1889年11月前现状。陛下需要明确——巴西的领土完整在未来联合王国宪法框架下是否受到保证？”
“完整地确认。第一款写得很清楚——联合王国在巴西的统治以1889年11月15日之前的巴西帝国领土范围为法律边界，未经巴西地方议会同意不作出任何领土变更。
巴西和邻国的边界争端由联合王国枢密院通过外交渠道处理。你可以放心地在桌边签字，任何邻国都不能趁政权更迭从巴西版图上割走一块地。”
帕拉尼奥斯还没坐回去，科斯塔·席尔瓦紧跟着站了起来，这位圣保罗咖啡协会主席的白发在海风里被吹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自己面前的文件草稿，然后抬头望着卡洛斯。“陛下，第二款里的‘国防统一归国王’这一句我们都同意，但摄政委员会希望确认——巴西陆军保留现有编制，军官团由巴西本国军人组成，只是最高指挥权归联合王国总参谋部。这个理解对吗？”
“陆军编制原样保留。丰塞卡裁掉的那批保皇派军官，包括被降职、被调防内陆、被点名不忠诚而强制退役的所有人，恢复原军衔和职务，欠饷从王室财产局补发。
佩德罗二世陛下在授权文件签署当天把巴西陆海军的最高指挥权委托给国王。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们在阅兵场上听到的最后一个‘向左看齐’必须落在联合王国的同一个军旗下，除此之外，巴西军队还是巴西人指挥巴西人。”
“第三款，外交权。”摄政委员会副主任奥利维拉·利马翻开条约文本，用指尖点在第三款第二段字上，“所有与外国政府的外交谈判由国王统一行使，巴西地方议会不再对外国派驻代表或签署协议。
这一款是否意味着巴西地方议会失去与外国的一切联系方式？巴西目前还有几项未完结的双边——特别是跟阿根廷之间的巴拉那河航运纠纷和拉普拉塔河水权谈判——以前一直是由巴西外交部直接派员交涉，摄政委员会需要知道，这些正在推进的交涉是全部中止，还是转由联合王国驻阿根廷领事代管。”
“地方议会不再对外派驻任何外交代表。已经签过的协议，继续执行。正在谈的协议，移交联合王国外交部，但不需要重开谈判——巴西不是从零开始建立外交关系，是把已有关系交给联合王国的外交大臣统一代表。巴拉那河航运纠纷涉及的几项现有测绘数据和航标维护记录，直接由巴西水运局移交给联合王国驻布宜诺斯艾利斯领事馆，领事本人签署接收清单。”
卡洛斯把视线转向科斯塔·席尔瓦，圣保罗的问题与外贸谈判无关，但坐在那张桌上的所有人都明白，圣保罗咖啡业的命根子绑在两件事上——出口价格和关税税率。
“第四款，关税。巴西与外国的一切贸易协定由联合王国统一谈判和签署，各省不得单独对外承诺税率。科斯塔·席尔瓦先生，你们的咖啡从桑托斯港出去，外面挂的不是圣保罗州旗，是联合王国国旗。一个人去海关谈税率和整个帝国一起谈税率，对方给的价码不是同一个价码。”
“陛下，圣保罗州议会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咖啡出口关税在联合王国统一贸易协定框架下会不会高于前帝国时期的税率？我们不需要特殊优待，只希望不要比过去更差，这也是为什么摄政委员会在第四款里特别注明‘参照1889年11月以前帝国时期税率’这一句。”
“税率维持在帝制时期水平，不升。联合王国统一对外关税税基，咖啡这项收进来的钱将有一部分返还巴西各产区的港口维护和铁路支线养护——具体比例在条约第六款的补充细则中由摄政委员会和财政部联合核算，不是一口价。”
帕拉尼奥斯推了一下眼镜，翻到条约的第五款。“矿产和公共土地。这一款规定巴西境内未开采的矿藏、未开发的公共土地以及与此相关的特许权统一划归王室财产局管理。
陛下，这是整份条约里让各省代表最不安的一款——他们把矿产品种、未开发土地规模和所属区域的疑问打成了一份列表，一共十二页，昨晚转交给了阿尔梅达先生。
二十五个具体的矿区地块，分布在米纳斯吉拉斯、巴伊亚、圣卡塔琳娜三个省。他们在列表的附注里划掉了其中八处已经由原省政府颁发过私人采矿特许权的地块，其余十七处没有异议。被划掉的那八块地在共和国时期曾经由丰塞卡政府紧急授予了三家私人公司——如果王室财产局一刀切全部收回，会激化跟当地矿业商会的矛盾。”
卡洛斯把答复合上。“矿业商会的反对不会来自有远见的人。那些在共和国眼皮底下急于套现的人，本来就不在我们构建的体系之内。那份列表在签字仪式以后交还给各省代表——划掉的地块按原特许权处理，维持现状，不再收回，也不作价入股。
未开发矿藏收归王室财产局管理，但开发的优先权对企业界开放：最先拿到开采证书的不是葡萄牙本土公司，是巴西本地的矿业商会。
王室只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是你们的。你们可以把钱投进去，可以把工程师派进去，可以从矿坑的第一铁锹矿石起就享受分成。王室只做一件事——确保这些矿不会被外国人拿走来抵债。”
奥利维拉·利马站起来，翻到他负责的第六款——移民和土地分配。“陛下，第六款规定——巴西欢迎从葡萄牙本土、加利西亚及其他东欧地区引进的移民家庭，移民家庭在巴西内地开垦的荒地前十年免地租，第十一年起按固定比例缴纳实物税。
这件事对于圣保罗和米纳斯吉拉斯两州是求之不得的。圣保罗的咖啡采摘季持续缺口在半年以上，雇工全靠附近农村的闲散劳动力凑数，去年采摘期偏远种植园的外围咖啡田至少有百分之八的豆子因来不及收而烂在树上。问题在于，谁支付他们的旅费？谁提供第一年的种子和口粮？”
“旅费由王室财产局从巴西皇室资产重建账户拨付，第一年口粮由移民接收省的省议会从本省关税返还部分中列支——种子和农具由王室财产局统一采购，但不出售，只以实物租借形式发放，第一季收成以后按收成比例偿还。”
“第七款——教育。”帕拉尼奥斯翻到最后一页，透过镜片把条约文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行政语言由葡语统一，巴西各地的小学堂使用葡语教学。这一条在条约里只有两段，但摄政委员会收到的各省反馈中，几乎所有的意见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里斯本是不是要把圣保罗的小学课本全部换成葡萄牙印制的教材？”
“不换教材。巴西各地继续使用现有的教材，但新增印刷的教材和官方文件必须用葡语。不关闭任何一种土着语言的口头使用，在印第安人聚居区的初级小学，前两年可以同时使用葡语和本族语教学，从第三年起全部转用葡语。
教育经费从王室财产局在巴西的关税返还中单独列支，前五年的建设目标是在每个省至少新建五所小学，省会城市各设一所中学——这件事财政大臣费雷拉会亲自核算拨款基准，回到里斯本以后跟教育大臣一起计划时间表。”
帕拉尼奥斯摘下眼镜，抬头看着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右手微微摊开。“陛下，我代表摄政委员会确认——七款条款均已审查完毕。五页修正意见清单上的所有问题，您现在都已经逐条回答。如果没有更多需要补充的地方，我们可以开始签字了。”
卡洛斯拿起笔，干脆利落的在两份正本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帕拉尼奥斯签字时，手很稳，只停顿过一次——是在第五款矿产条款那一页，他把钢笔尖从纸面抬起来，侧头看了奥利维拉·利马一眼，然后低头签完。其余摄政委员会成员依次签字，没有人再说话，笔尖陆续从纸面划过。
正本两份，一份留在里约热内卢摄政委员会档案室，一份锁进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东配楼。帕拉尼奥斯把签字笔搁回笔架，站起来退开两步，把摄政委员会的副本交给身后的档案员封存。卡洛斯站起身握住帕拉尼奥斯的手。“今天以后，巴西不再需要摄政委员会这顶‘过渡’的帽子。但治理，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