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1月20日,里斯本海军船厂。
海军五年全面扩建计划通过两周之后,科蒂尼奥把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顾问团请到了里斯本海军船厂。
顾问团一共七个人。领队的是阿姆斯特朗公司首席造船工程师威廉·怀特爵士,随行的有船坞设计专家、钢结构工程师和两名制图员,外加一个负责谈判合同的商务代表。
这次合作不是通过私下关系达成的,殖民大臣平托在伦敦通过外交部正式渠道向索尔兹伯里侯爵提出了技术援助请求——
葡萄牙希望聘请阿姆斯特朗公司的船坞设计团队协助规划里斯本海军船厂的扩建工程。
三天前,伦敦,首相办公室。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平托递交的正式请求书和海军情报部最新提交的南大西洋局势评估报告。
他的外交大臣金伯利勋爵、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理查德·汉密尔顿爵士和殖民部常务次官罗伯特·米德爵士分坐两侧。
“先生们,葡萄牙人正式请求我们提供船坞设计的技术援助。平托子爵的请求书写得很客气,但核心意思很简单,他们想要我们最好的船坞设计师,帮他们在里斯本建一座能造大型军舰的干船坞。”
索尔兹伯里把请求书放在桌上。
金伯利勋爵率先开口:“首相阁下,从外交部角度看,这个请求对我们有利。葡萄牙人刚打完巴西战役,未来至少五到十年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会放在消化巴西这块新领土上。
卡洛斯国王现在最着急的不是跟我们争夺非洲,而是把海军从几艘老爷舰升级成一支能守住南大西洋的舰队。一个忙着在美洲盖船坞的葡萄牙,对帝国在非洲的利益是好事,不是威胁。”
“而且葡萄牙控制巴西这件事本身就在贸易上挡住了美国人向南美南部渗透的步伐。
美国人在巴西共和国时期曾经试图让巴西咖啡绕过伦敦的定价体系直接由美商在桑托斯竞价采购,现在葡萄牙人恢复了关税框架,我们的中间商渠道也同步恢复了,这几条航线的稳定对我们有利。”米德从殖民部的角度做了补充。
理查德·汉密尔顿爵士把海军情报部的评估报告摊在桌上。
“从海军角度来看,葡萄牙舰队目前的水平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的旗舰是一艘一八七六年下水的三千吨级铁甲舰,锅炉老化到远洋航行需要拖船跟着。
四艘巡洋舰在这次远征巴西期间表现尚可,但吨位最大的也就两千多吨。就算我们把船坞设计图纸送给他们,再派几个工程师过去指导施工,以他们目前的财政能力,十年内能建成一两艘像样的主力舰就很不错了。
一座船坞,几位工程师,换来葡萄牙继续在南美替我们牵制美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至少比我们自己派舰队去南大西洋常态化巡逻便宜得多。”
“外交部怎么看这个判断?”索尔兹伯里问。
“完全同意。”金伯利把一份电报摘要放在桌上,“我们需要在南美有一个能自己站稳脚跟的盟友,而不是一个每次都需要我们派军舰去撑腰的负担。
葡萄牙人现在主动要求加强海军,这对减轻皇家海军的全球部署压力是好事。”
索尔兹伯里沉默了几秒,把葡萄牙的请求书和金伯利的电报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笔在请求书边缘批了几个字。
“批准。告诉葡萄牙方面,英国政府同意阿姆斯特朗公司以商业合同方式提供船坞设计技术援助。
细节由公司方面与葡萄牙海军部直接商谈。另外,通知彼得雷爵士让他安排葡萄牙驻英使馆跟阿姆斯特朗公司直接对接,不用再通过海军部层层审批。”
两天后,英国驻葡大使乔治·彼得雷爵士拜访了卡洛斯。彼得雷在书房里转达了伦敦的正式答复。
“陛下,索尔兹伯里侯爵委托我转达,英国政府完全理解葡萄牙加强海军的愿望,并认为一座现代化的海军船坞是维护南大西洋海上秩序的合理投资。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威廉·怀特爵士已经接受了邀请,他将在下周抵达里斯本,开始船坞设计的实地勘测。”
卡洛斯点了点头。“大使先生,请转达我对索尔兹伯里侯爵的感谢。葡萄牙海军需要的不是英国的军舰,而是能自己建造军舰的能力。”
“侯爵也是这么理解的。他说——‘让我们的盟友葡萄牙在里斯本造自己的船,英国只需要确保造船的技术来自我们,而不是柏林。’”
彼得雷告辞后,卡洛斯拉铃叫来了阿尔梅达。“给科蒂尼奥发电。阿姆斯特朗顾问团下周到,领队是威廉·怀特爵士,英国皇家海军‘君权’级战列舰的主任设计师。
让他把船厂的地质勘测报告和现有船台结构图纸提前准备好,顾问团一到就开始现场勘测。”
一周后,怀特一行抵达里斯本海军船厂。科蒂尼奥亲自领着怀特沿着塔霍河畔的船厂岸线走了一圈。
怀特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画草图,偶尔停下来用鞋跟蹭一下地面的土质,或者蹲下身用手指按一下旧船台的混凝土接缝。走到老防波堤尽头,他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很久港口对面的潮汐线。
科蒂尼奥把里斯本港的现有泊位图和防波堤走向图摊开在怀特面前。“怀特先生,船厂南侧老防波堤已经延伸到了一号船台外围,码头水深平均只有七八米,龙门吊的地基必须再往外扩,堤根可能需要整体加固。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设计图纸本身,而是怎样在旧港池底基上嵌进一块足够大的混凝土坞底而不影响相邻泊位的日常进出船。”
“科蒂尼奥先生,可以分两期施工。第一期用钢板桩围堰先把坞口一段段截出来打混凝土底板,前期不影响三号和四号船台的小型舰艇进出;第二期围堰延伸到坞身中段以后,再腾空二号船台的全部泊位——这样船厂的日常造修不会整体中断。”
回到船厂办公楼,怀特把夹在笔记本里的几张剖面草稿摊在会议桌上,页边还印着阿姆斯特朗公司红蓝两色的信纸抬头。
“陛下,我在埃尔西克造过二百四十米级船坞,三百米的坞室,龙门吊跨度至少需要五十米,最大起重能力至少两百吨,否则分段合拢时把装甲板吊起来拼接会压坏船体。”
“最低低潮位时至少需要十点五米,才能容纳八千吨级以上铁甲舰满载出坞。坞身长度可以满足未来二十年从八千吨级铁甲舰到两万吨级战列舰的建造需求,宽度预留双层船壳的施工空间,坞底加三排龙骨墩滑道。”
费雷拉站在窗边,翻看怀特带来的初步造价估算表。每一页表格的左侧列着各项单价和数量明细,最后一行圆珠笔写出一个总数。他看完总数才从窗边转过身。
“怀特先生,围堰分两期施工加上混凝土底板,单是坞身结构工程报价就接近六万八千英镑。加上龙门吊、排水泵站和码头前沿的疏浚回填,总造价大约十二万英镑。加上工具车间和堆场土建,再预留两万英镑的不可预见费,总造价大约十四万英镑。”
“这座船坞建成以后能在同一个坞里同时铺设铁甲舰和大型防护巡洋舰。帝国海军未来二十年的主力舰都将在这里铺龙骨。十二万到十四万英镑,是帝国海军未来五十年基建的一次性投入,长期分摊在每一艘在这里下水的军舰上。”
费雷拉把记事本翻开。“我需要十天内拿到阿姆斯特朗公司关于龙门吊和排水泵站的详细技术规格书,精确到液压泵的缸径和每百米轨道钢梁的自重,这样才能把分期支付节点的合同条款写进行政备查。
付款分三期——
第一期工程开工支付百分之四十,围堰合拢验收后支付百分之三十五,整个坞室注水测试通过后付清尾款,不可预见费按单独项目列支,不与主合同比例挂钩。”
怀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出手。“第一笔分期账款到位以后,我的制图员可以在三周内交出船坞主体结构的施工图,正好赶上明年旱季开挖。”
他略微犹豫,朝卡洛斯微微欠身补了一句,“陛下,这座船坞一旦建成,葡萄牙在造舰能力上就不再是欧洲二等国家了,你们可以在同一个旱季里同时开工铁甲舰和巡洋舰,工期至少压缩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