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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12月25日，瓜纳巴拉湾。
清晨五点四十分，太阳还没有越过科尔科瓦多山。卡塔琳娜公主号的桅顶了望台上，水兵举着望远镜朝瓜纳巴拉湾入口方向观察，然后朝舰桥喊出了方位。
“正前方四千码，共和国舰队锚地——铁甲舰阿基达诺号、共和国号还在湾内。三艘小型巡洋舰停在它们内侧，烟囱没有冒烟，锅炉应该是冷的。岸防炮台的加农炮炮口全部指向湾口，炮台上有人影在走动。”
瓦斯康塞洛斯把望远镜对准共和国旗舰阿基达诺号。
那是一艘七十年代初英国建造的铁甲舰，水线装甲带大约四英寸半，也就是一百一十四毫米。主炮是四门阿姆斯特朗前装线膛炮，口径二百四十毫米，射速大约两分钟一发。另一艘铁甲舰共和国号是同级舰，同样的吨位，同样的火力配置。
两艘铁甲舰的烟囱都没有冒烟。锅炉是冷的。圣诞节早晨，共和国舰队的大部分官兵还在岸上或者甲板下面吃早饭。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会在圣诞节动手。”瓦斯康塞洛斯对舰长若阿金·德·索萨说，然后转向信号兵，“打出旗语：各巡洋舰组成单纵队，卡塔琳娜公主号为领舰，圣母升天号、波尔图号、圣伊莎贝尔号依次跟随。
编队驶入湾口，目标共和国铁甲舰——速射炮准备，进入射程后立即自由射击。铁甲舰瓦斯科·达·伽马号在编队后方待命，等我们把滩头火力充分扫除后她会往前推进，在近距离逐一点名。”
他没有浪费时间劝降。劝降需要停船、派小艇、谈判，而共和国的锅炉从冷却状态到升满蒸汽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他必须趁对方还趴在锚位上打盹的时候把速射炮的火力优势发挥到极致。
卡塔琳娜公主号率先转向，舰艏劈开一道斜浪，对准瓜纳巴拉湾狭窄的入口驶了进去。
四艘巡洋舰首尾相接，速射炮的炮手们已经脱掉了外套，汗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炮位上堆着一箱箱打开引信保险的炮弹，铜壳在从舷窗透进来的晨光中微微发亮。
上午六点十五分，距离拉近到两千五百码，卡塔琳娜公主号的右舷速射炮率先开火。炮口焰在舰侧映出一排短暂的闪光，六磅和十二磅炮弹拖着平直的弹道朝共和国舰队的锚地飞去。
第一发炮弹打中了阿基达诺号前桅下方的锚链孔，溅起一片铁屑。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四艘巡洋舰的舷侧速射炮以每分钟六到八发的射速持续开火，炮弹砸在铁甲舰的侧舷甲板上、落在舰桥后方、击穿了舰载小艇的木质艇壳。
共和国舰队的甲板上开始出现伤亡——一个正在洗碗的炊事兵被弹片击中脖子，一声没吭就倒在水槽边。一个值更军官跑上舰桥试图挂上军旗，被第二发炮弹的气浪推下舷梯，摔在甲板上断了腿。
炮击进行到第十五分钟左右，共和国舰队甲板上的炮盾被砸出了多个豁口，甲板上的水兵们开始试图爬上炮位还击。但他们面对的是速射炮的持续弹幕，而他们自己的炮——阿姆斯特朗二百四十毫米前装炮——需要把炮管摇下来、塞火药、填弹丸、推上去、重新瞄准，每两分钟才能打出一发。
阿基达诺号的主炮勉强还击了两发，炮弹一发打偏，落在卡塔琳娜公主号左舷三百码外的水面；另一发飞越了整个葡萄牙编队，落在基督山方向的岸边岩壁上炸开了一片灰褐色的碎石。
碎石沿着山坡滚了两三段就散了，只在山脚沙滩上留下几块砸裂的礁石。之后主炮就哑了——炮盾之间的旋回钢轨被速射炮弹连续命中卡住了炮架，炮手们蹲在炮塔后面不敢露头。
“他们升火了！”了望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共和国铁甲舰的烟囱终于冒出了浓黑的煤烟——但烟柱很薄，远不如平时升火时那样浓厚。
这说明他们的锅炉只是勉强开始升温，蒸汽压力还远远不够驱动这两艘各重四千多吨的铁甲舰。阿基达诺号的舰长显然是在炮击中被迫提前升火，根本没等到锅炉压力达到可出港的标准。
瓦斯康塞洛斯在望远镜里捕捉到了阿基达诺号甲板上几名军官匆忙跑向舰桥的动作。他判断共和国舰队指挥官可能在试图切断锚链以便获得机动空间，同时摆脱固定靶位的被动局面。
“瓦斯科·达·伽马号可以进场了。所有巡洋舰让出主航道，让达·伽马号从右侧切入，近距离打击阿基达诺号——右舷速射炮继续压制共和国号炮盾，不要停火。”瓦斯康塞洛斯对信号兵下达了指令。
铁甲舰瓦斯科·达·伽马号从编队右侧绕出，朝着阿基达诺号的侧舷直冲过去。它的船头劈开港口水面，海藻和藤壶的残屑随着水花被冲刷殆尽。
阿基达诺号上的共和国炮手们在烟幕中看到了这艘铁甲舰的身影——四百五十英尺长的船体，巨大的二百五十四毫米主炮口正对准他们的侧舷。
瓦斯科·达·伽马号的锅炉前壁补丁在升压到接近峰值时再次出现渗漏，轮机舱的蒸汽压力在两分钟内跌了不少，航速随即从十二节掉到九节。但她此时的航速还足以把距离进一步拉近。上午七点十分，瓦斯科·达·伽马号逼近到距离阿基达诺号不足八百码的位置，主炮在近距离齐射。
第一发命中阿基达诺号的水线装甲带——并非直接击穿，而是炮弹在钢板上沿着装甲带的铆接缝隙斜着擦进了船壳，在撕开了一段约九英寸长的裂缝以后才被后面的钢架拦住。
第二发命中舰舯中部的炮盾连接处，弹片横向撕裂了主甲板下面的煤舱通风管。第三发——打中了舰艉舵机室外壁，引信在钢板上留下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穿孔，舵链的液压缸严重扭曲，周围甲板上几名试图手动切换备用舵轮的损管兵被高温蒸汽和铁屑当场烫伤。
阿基达诺号的船体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它的舵机被打坏了。这艘四千多吨的铁甲舰在港口锚地原地打转，侧舷装甲带朝向葡萄牙舰队的炮火，舵链在穿孔的液压缸里卡死，舰上备用的手动舵轮也没有反应——蒸汽管路已经裂开了两处，高温蒸汽从管线破口向外不断喷射，把几名试图手动切换备用舵轮的损管兵烫伤在舵舱甲板上。
就在瓦斯科·达·伽马号的主炮继续轰击的同时，锅炉舱的铁胶补丁终于崩开了。一声闷响之后，高压蒸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锅炉舱内瞬间被白色蒸汽吞没，温度骤升至灼烧皮肤的程度。
轮机长下令紧急排气，锅炉压力在几分钟内跌到设计值的三分之一，瓦斯科·达·伽马号的航速骤降到五节以下。她的主炮仍然在开火——第八发、第九发——但她的侧舷速度已经慢到只能勉强维持航向。
阿基达诺号的主炮在这时终于打出了一发还击。炮弹击中了瓦斯科·达·伽马号的前桅，桅杆被拦腰炸断，索具和信号旗的残片随着晨风飘落进海里。铁甲舰的舰桥被气流冲击得剧烈晃动，信号兵跌倒在舵轮旁，额头撞出了一道口子。
“不要管桅杆！不要管桅杆！右舷——集中打他侧舷炮盾后面的弹药提升井！”瓦斯康塞洛斯在舰桥上吼道。
瓦斯科·达·伽马号的右舷速射炮连续击中了阿基达诺号侧舷炮盾后面的弹药提升井。第一发击穿了提升井的铁壳，第二发打在弹药井道内正从下层弹药库往上运送的一箱备用炮弹的旁边，引燃了发射药包。火药爆燃在弹药通道内炸开，白色的火药烟雾混合着燃烧残余从提升井的破口向外狂涌。
紧接着，阿基达诺号舰舯炸出一团直径三十多米的橙红色火球，主炮塔连同弹药通道在一声巨响中从甲板上撕裂开。炽热的炮管碎片和燃烧的甲板木碎片被抛向半空，又像冰雹一样砸回海面上滋滋作响。阿基达诺号从舯部断裂成两截，船头朝上翘起，船尾沉入港口的浅水区。舰上的幸存者纷纷跳海，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木片和油污。
上午八点四十分，共和国号升起白旗。三艘小型巡洋舰跟在它后面，炮口朝下，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瓦斯康塞洛斯站在舰桥上，看着共和国号的白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
他转头对通信官说道：“给里斯本发电。瓜纳巴拉湾海战以共和国舰队主力全军覆没告终。阿基达诺号弹药库殉爆沉没，共和国号重伤投降。
我方主要损伤——瓦斯科·达·伽马号前桅断裂，锅炉补丁再次崩开，航速降至四节以下，舵机与船体承力结构仍然完好。目前我方已控制湾内锚地，里约热内卢海上通道全面封锁。”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海战中我方四艘巡洋舰的速射炮在远距离上对铁甲舰的甲板上层建筑形成了有效压制，证明了速射火力在舰队交战中的决定性作用。
但瓦斯科·达·伽马号的锅炉缺陷和船底修复区铆钉的脆弱性都表明——以这样一艘超期服役的老旧铁甲舰为旗舰，帝国海军不可能长期维持跨洋作战能力。战后必须全面重建海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