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托斯港的封锁已经持续了将近八周。四艘巡洋舰分成两组轮换巡逻，港口航道被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一艘商船能在葡萄牙人的炮口下进港或出港。
港口的仓库里堆满了咖啡豆，圣保罗州的庄园主们已经开始把装不下的咖啡豆堆在码头露天堆场上，用帆布盖着，但雨季的潮气已经渗进了第一批麻袋，豆子开始发霉。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型蒸汽船从港口方向缓缓驶出，径直朝卡塔琳娜公主号开来。这是一艘载客量不足五十人的港口交通船，船舱里坐着三个人——圣保罗咖啡协会的代表安东尼奥·达·科斯塔·席尔瓦，圣保罗州议会副议长若泽·德·奥利维拉·利马，还有一名翻译兼秘书。
船上没有武装，舷侧挂着一面临时缝制的白旗，布料看起来是从港口仓库里找出来的一条旧桌布。
“来的是咖啡庄园主代表团，不是共和国的人。”值班军官向舰桥报告。瓦斯康塞洛斯从望远镜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让他们登舰。安排在主甲板下的军官会议室，不要让他们看到隔壁弹药库的储备状态。”
代表团登上了卡塔琳娜公主号。科斯塔·席尔瓦走在前头，他年近六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咖啡叶徽章，那是圣保罗咖啡协会的标志。
他在舷梯顶端停下来，看了一眼葡萄牙巡洋舰甲板上那排整齐的六磅速射炮，然后转向舰桥方向，朝值班军官微微点头。“我是安东尼奥·科斯塔·席尔瓦，圣保罗咖啡协会的轮值主席。这几位是州议会副议长和翻译。我想见贵舰队指挥官。”
军官会议室的桌子上铺着一张旧海图，四角用几本航海日志压着。瓦斯康塞洛斯坐在海图对面，示意科斯塔·席尔瓦坐下，然后让副官给每人倒了一杯水。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舱壁外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翻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沓信纸放在桌上。
科斯塔·席尔瓦坐下以后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将军，你们的舰队堵在桑托斯港外面快满八个星期了。咖啡出不去。
我们两个月的咖啡库存堆在码头仓库里，每天都有新的咖啡豆从庄园运到港口，但码头工人已经开始把装不下的麻袋推在露天堆场上。
雨季如果提前一到两周，这些露天防潮用的帆布撑不了多久，咖啡豆一受潮发霉按折价处理还算好的。更大的麻烦是，咖啡出口停滞意味着我们收不到下一季预付款。如果再过四个星期，庄园主们连割胶工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那时共和国政府在这个省的赋税体系就会跟着崩。
我不是为丰塞卡求情，我是替圣保罗州四十八家咖啡庄园和四万多名雇工在问。”
瓦斯康塞洛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海图桌前，把铅笔放在桑托斯港的位置上。“封港期间，我手下的舰长们拦下了几艘试图出港的货船。船上装的是咖啡和蔗糖，目的地是勒阿弗尔和伦敦。货物目前存放在舰队的临时仓库里，其实就是几艘封港期间在近岸停泊的运输船。”
他停了一下，看着科斯塔·席尔瓦的眼睛。“这些货物在和平时期属于你们的贸易伙伴。现在战争期间，按国际海洋法被拦截的货物属于缴获方。
但如果圣保罗州议会愿意以书面形式承诺，从现在起不向共和国政府提供任何军事支持，包括兵源、粮食和运输船只，我可以批准这批咖啡继续出口。
州议会只需要通过一份措辞简短的中立声明。”
“这个条件对共和国政府意味着什么，司令大人心里当然很清楚。如果圣保罗州宣布中立，丰塞卡在南方的防线就彻底崩了。他连桑托斯港的关税都收不到，更不用提圣保罗咖啡协会的军事物资。”
“圣保罗州不是在帝国和共和之间做选择。你们有两件事不能拖——咖啡出口和雇工工钱。这两件事丰塞卡帮不了你们。
他能给你们的唯一东西是军舰，但共和国海军的主力铁甲舰现在还在瓜纳巴拉湾抛着锚，锅炉升不起蒸汽，舰长据说半年没领到全饷，代理军官只拿着港务局的临时代理委任书，连正式军籍都还没恢复。你们自己决定。”
科斯塔·席尔瓦看了旁边的奥利维拉·利马一眼，然后从翻译手里拿过信纸。他写了几行字，把信纸推到瓦斯康塞洛斯面前。
“将军提交的条件比我们预期的更直接。我本人赞同这份中立声明，但需要正式提交给圣保罗州议会表决。
如果议会通过，我需要贵方书面保证。战后圣保罗州的咖啡出口关税恢复到帝制时期的税率，并且在联合王国的财政框架下写入正式条款，我们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单一税率被议会预算随时修改的状态。”
瓦斯康塞洛斯用钢笔在保证书的副本上签了字，盖上远征舰队司令的印章。“葡萄牙方面同意保证：恢复帝国时期咖啡出口关税税率，并承诺在战后联合王国财政框架下正式写入这一条款，不再单方面修改。”
他把保证书推回去，“你们的人可以带着这份副本回港。州议会表决通过以后，正本由全体签字人签章，你本人登船交给我。届时第一艘货船可以出港。
这批船必须悬挂葡萄牙帝国的海运保险凭证，由我方商船护航。战后圣保罗议会在联合王国关税框架里保留列席表决权。”
科斯塔·席尔瓦把签了字的保证书副本折好放进胸袋，站起来伸出了手。瓦斯康塞洛斯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而干燥，是长年暴晒在庄园烈日下的手，手背上到处是晒斑。
白旗蒸汽船在傍晚的晚照中缓缓升起煤烟，调头朝桑托斯方向驶回港口的航道。被扣押在运输船上的一袋袋咖啡依然堆在舷侧，但绑扎它们的帆布绳结已经松开了。
瓦斯康塞洛斯站在舰桥上看着那艘白旗船驶进桑托斯港的入口，然后转身对副官说：“给里斯本发电。圣保罗州代表团已签署咖啡出口临时协定，中立声明待议会表决。共和国在南方的赋税根基已被动摇。”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致里斯本咖啡商会的卡斯特罗·布兰科，桑托斯仓库现有咖啡库存超过两万麻袋，封锁解除后预计第一批出口的净收益折合约九万米尔雷斯。提醒他们，战后应该提前向圣保罗派出商务代表建立常驻办事处，不必等和约全部条款敲定。”
